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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廠男孩》:打工階級的泡沫美夢
by 邱琡雯, 2016-10-23 16:50, 人氣(137)
文:楊友仁(東海大學社會系副教授)
期待回家,但是感覺回去了,也沒什麼歸屬感,但過來之後,就更没有歸屬感,為什麼?
從余兵口中吐露的這幾句話,道出改革開放30年來中國打工者的集體經驗。

《工廠男孩》是一部有趣的影片,本身就是「北漂族」、幹過打工仔的導演方亮,拍攝跟他同屬「90後」工廠男孩的故事,一人幾乎包辦了導演、攝影、剪輯。這部以低預算完成的作品,得到了2015年北京大學生電影節原創影片大賽評審團獎的肯定,頒獎詞是「展現了紀錄片最核心的品質,深刻的折射出政治時代的內在特徵」。《工廠男孩》也曾在2014年來台參加「南方影展」、並獲「人權關懷獎」。

這並不是一部控訴型作品,倒是帶著幾許同儕生活片的親切感。導演方亮找到23歲謀職不順的高中同學郭穎;23歲高唱單身情歌的初中同學余兵;和17歲的表弟、回湖南老家一天八小時泡網吧(網咖)打遊戲的余迅。連同余兵那三位搶眼的宿舍室友,在珠江三角洲製造業景氣低彌、頻臨破產的脈絡下,勾勒出三條故事線,三個交錯、交互參照的情節。在廠方不歡迎拍攝的情況下,方亮的鏡頭靈巧地鑽進這群工廠男孩的生活內核,他們或正壓抑著青春期叛逆、或正崩潰於人生的挫敗,坦率地面對鏡頭,不時爆出精彩的神級幽默對話。

此片的情感結構,也不若一些刻板的農民工敍事那般扁平、蒼白,我注意到生產線上的電子工廠男孩畫面,只在片頭片尾處出現幾十秒,環繞精密機器的藍綠制服工人主角,竟令人驚艷地盡顯風采;相對而言,大部分影像是在生產線外的地方拍攝,貼緊男孩們的日常生活空間,跟這幾十秒的科技工人美學,形成有趣的對比。

片中這些各具主體、個性化的角色,駕著一往無前的青春本色、瀟灑地「出來玩」、「出來混」的自我詮釋,掙扎於城鄉汪洋人海及滿布垃圾的工業區水溝。方亮的鏡頭更將我們帶進了工廠宿舍,交雜著網路空間,淡薄的親族、地域支持,奇妙的同儕情誼、聚個小賭;昔日的中學中輟鬥毆血氣,卻遮掩不了男子氣概底氣不足,以及揮不去的疏離、無聊、寂寞、焦躁甚至痛苦絕望。片中所映照之現代主義中國基層的年輕生命經驗,馬上令我想起幾年前在深圳富士康做田野時的好幾位報導人。

他們是第三代打工者,前「留守兒童」,以流浪作為青春關鍵字的準世襲打工階級。雖然因著戶籍、地域、教育資源、家户積累、社群支持網絡等因素,90後中國年輕世代面向未來,社會流動的機會結構有所不同,然而整體而言向上流動的機會有限,特別是新生代農民工。

影片裡最具人力資本、謀求電子廠測試領班職位不順遂的郭穎,在片尾總算是描述出一條家裡人叫他回鄉學做水電的模糊創業退路,余兵室友們七嘴八舌地聊著讀書晚了、唸書學習比打工還苦還累,話說學歷不代表能力、大學畢業一樣在看機檯云云,但到頭來學歷還是重要,眼鏡哥羨慕起他妹妹那種被形容為爽爽的、放假很多的大學生活,最年輕的瀟灑弟那兩句畫龍點睛般的「那初中畢業不就不可以進了...」,「更何況老子初中都沒畢業!」,更是難得的傳神寫照。

那麼,打工者回家鄉又如何?回家過年、跟以前的同學吃飯喝酒,一樣賭點錢、打一樣的英雄聯盟(League of Lengend),稍有不同的是,老家的網咖可以叫盒湖南檳榔。回老家「發展」?年輕的余迅,找不到人打牌玩game了,一起賭錢的同伴都出去了,影片最後一幕,17歲的他還是買了張開往南方的車票。

面對「選擇」的問題,工廠男孩們有其他選擇(option)嗎?像方亮(他曾在惠州打工、半工半讀唸完大學的前工廠男)那樣跑去拍紀錄片?或許吧,這問題本身就沒有成立的條件?

令我印象深刻的還有關於唱歌的情節。余兵一夥人在情人節那天吃飽飯後,跑去KTV唱歌,除了硬扯破嗓高唱林志炫的〈單身情歌〉外,余兵最愛的歌,是唱腔與他不相稱的80後歌手鄭源的〈打工行〉,頗富老氣的一首歌,還有支周星馳版的MV,可供伴唱。余兵在宿舍用手機也放,過年跟同鄉友人去K歌時也唱道:
離開家鄉爹和娘,背起行李走遠方
酷暑寒冬多保重啊,打工路上自己闖
誰叫咱是男子漢,頂天立地要堅強
莫負爹娘養育恩,要幹就要幹出個樣
多流汗水莫流淚,哦遇到困難莫憂傷
風裡雨裡莫言苦啊,再苦再累自己扛
啊人生就要立大志,哦艱苦創業記心上
等到咱創業成功時啊,再風風光光回家鄉
男子漢,立大志,創業成功回家鄉,多麼熟悉的「黑手變頭家」!這年頭外面不好混,回去又丟面子,在方導鏡頭下,片尾郭穎放棄謀職、返鄉湖南的黯然身影,已寓言著破滅中的神話。中國製造業衰頹、將不再是世界工廠,然而工廠男孩的故事仍持續進行,我好奇於除了〈單身情歌〉和〈打工行〉,余兵還唱那些歌?

《工廠男孩》折射出兩岸階層化世代有所共通之處,片中的地理場景及其人事物(深圳、龍華、福永、東莞、樟木頭、石碣、惠州、印刷電路版、台資廠、台幹),跟台灣其實不遠、關係不可不謂密切,台灣社會實應深入地去了解。但我在想,就實然層面而言,海峽東岸的年輕勞動者、在台年輕移工們,如何能夠理解同為90後世代的中國工人在做什麼、想些什麼、怎樣過日子?他們跟校園裡來台就讀的陸生不大一樣,陸生也不見得熟悉他們的生活世界。

中國的網吧(台灣稱作網咖)大約出現在1996年-1997年,提供消費者時間性的使用電腦與網路的服務。儘管中國政府對網吧的管理越來越嚴格(例如禁止未成年進入、並加強消防安全等規章),但相應地出現了,未經管制的「黑網吧」,甚至官方也嘗試過開設「綠網吧」提供經審核同意的網路瀏覽和遊戲。

網路或許是個溝通途徑。工廠男孩(factory boy)、遊戲男孩(game boy),可不是嗎?同樣在線上遊戲裡扮演各種角色,玩同樣的遊戲,糾團公會戰,甚至組國家隊對打,上批踢踢幹醮、隨李毅帝吧出征臉書,豈不快哉!此般數碼化的新部落主義(new tribalism)橫行於網路世界。片中有一幕深描頗發人省思,相較於余兵和室友們在宿舍聚著小賭的笑聲,郭穎去小廠面試被拒絕後,一人在旅館房間裡,不斷地敲電腦鍵盤、抽菸、看螢幕資訊、撥手機找工作,卻不得其所、屢遭打槍;其中一直出現的那尖銳的、滴滴滴滴地叫著的QQ群組訊息聲,特別令人隱隱作嘔:這正是網路宇宙人機合一冷酷異境裡的無盡空虛黑洞啊!我好奇於Pokémon Go流行後,會改變什麼網路人生,神奇寶貝賽博格(Cyborg)橫空出世?

文學藝術或許是不錯的媒介。例如今年五月,作家丁燕繼暢銷的《工廠女孩》後,出版另一部名稱也叫《工廠男孩》的紀實文學,過去台廠雲集的東莞樟木頭鎮,創建了「中國作家第一村」,丁燕利用周末假日駐村、歷時兩年近距離體驗工人生活,從而創作出這部文學作品,鎮政府還舉辦作品研討會。若不嫌嚴苛的話,所謂的「打工文學」,日趨「政治正確」、並不邊緣,主流化的打工文學能激盪出怎樣的火花,值得關注。

我個人則更樂於到國際勞工影展,觀賞方亮這種年輕導演創作的紀錄片。他不會自許為動物學家、把書寫對象視作標本,這部片裡主角們敞開內心地攪和在一起,從推油(油壓按摩)聊到搶劫,各種插科打惲,方導這部作品貼近這群工廠男孩的真實世界,看不到鎂光燈下的過度展演,畫面鋪陳平實地動人,還有那些極為傳神的對話,是我喜歡的一種風格。不過我個人猜想方亮不會在美學層面上就此感到滿足、自我設限(我還是看不太懂那些海浪想表達的意思),很期待他後續的作品與企圖心。

若是這部片子需要加點配樂、設想一首主題曲的話,深圳一群90後新工人組了個樂團,還在富士康工廠排放廢汙水的溝渠邊上辦起「臭水溝音樂節」,同樣是90後的聲音、五角星樂隊的〈騷年Song〉值得推薦,這歌前幾句唱道:
騷年喲,你可知道,在這個世界之中,你实在是太渺小
離開了家門,多麼孤獨,未來的空白如何去打造
騷年喲,你曾擁有,遠大的夢想還有如此明確的目標
走進了現實,太多無奈,夢想的尊嚴不比生存重要
我腦袋幻想著五角星樂隊這首節奏明快、絲毫不孱弱、甚至活力生猛的搖滾樂,搭配方導拍攝的MV伴唱帶,讓更多打工騷年們在KTV有得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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