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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趙永祥 2015-11-14 06:58:57, 回應(0), 人氣(304)


往事百語》〈從善如流〉


~我雖被信徒們尊為師父,但依舊本著「從善如流」的精神為大眾服務,當寺院需要張貼活動標語布告時,我「從善如流」,為撰文稿,如今我對於各式公告可說是信手拈來,不費吹灰之力;當法會需要繕寫榜文齋條時,我「從善如流」,濡墨揮筆,字雖不好,但願以心香一瓣,與大眾廣結善緣。......

有一天,從高雄回山,依空法師同行,途中他忽然問我:

「您一生中最得意的性格是什麼?」我隨口答道:「從善如流。」

過後認真回憶往事,發覺「從善如流」的確為我帶來寬廣的人生。


佛光出版社的相片。
佛光出版社說這專頁讚

◎《往事百語》〈從善如流〉~我雖被信徒們尊為師父,但依舊本著「從善如流」的精神為大眾服務,當寺院需要張貼活動標語布告時,我「從善如流」,為撰文稿,如今我對於各式公告可說是信手拈來,不費吹灰之力;當法會需要繕寫榜文齋條時,我「從善如流」,濡墨揮筆,字雖不好,但願以心香一瓣,與大眾廣結善緣。......

有一天,從高雄回山,依空法師同行,途中他忽然問我:「您一生中最得意的性格是什麼?」我隨口答道:「從善如流。」過後認真回憶往事,發覺「從善如流」的確為我帶來寬廣的人生。

  十二歲披剃出家以後,師父志開上人命我進入棲霞律學院就讀,當時我是班上年紀最小的一位,同學們都大我十歲以上,他們不是嫌我小,就是怕我跟不上,所以總是和我說:「你要用功一點啊!」有感於大家的好意,我「從善如流」,非常認真地頂戴奉行,加倍精進,終於漸入佳境。

  十五歲受具足戒時,我因燃燒戒疤而燒壞腦神經,記憶力大為退步,每次背書時,總是記得上一句,就忘了下一句,老師痛責之餘,非打即罵,罰跪更是每日功課。老師無法可想,教我禮拜觀世音菩薩,求聰明,拜智慧。我「從善如流」,每天半夜三更都到大殿祈求菩薩加被,果然兩個月不到,不但記憶力恢復,而且領悟力比以前更好。

  這時,同學們又嫌我不會唱誦法器,我「從善如流」,自我努力練習,到處請益師長,結果雖因天賦荒腔走板的嗓音使我不得不往文教上發展,但由於這段期間曾經痛下苦功,鑽研入裡,所以直至今日,不僅大陸叢林的佛門規矩、法會儀式,我全都了然於心,而且宗下、教下、律下的一切儀軌,我也能如數家珍。我除了感謝學長們的督促教誨之外,更感到這是「從善如流」的性格給予我莫大的助益。

  由於自幼家境貧寒,未曾受過良好教育,初入佛學院時,作文課成為我最頭痛的時刻。老師在作文簿上的評語,不是說我文不對題,就是說我辭不達義。同學們在取笑之餘,叫我多用點心,我聽了以後,「從善如流」,不但在課餘時翻閱課外讀物,而且訓練自己在行走排班時運用零碎時間,暗打腹稿。經過這些努力之後,我大有進步,老師不但在課堂上表揚我的文章,而且將我的作品謄寫之後,送到報章雜誌上發表。

by 趙永祥 2015-10-13 07:51:08, 回應(0), 人氣(244)


【往事百語85】感動是最美的世界

【作者:佛光山開山星雲大師】 

   Date: 2015-10-12

有許多人問我:「是什麼力量,使得您在面臨這麼多的橫逆阻難下,還能屢仆屢起,永不灰心?」我想:這與我生來容易感動的性格有著密切的關係。由於我很容易被一個人、一件事所深深感動,因此呈現在我心裡的世界,永遠都充滿著光明美好,從而鼓舞我不斷向前邁進。

影響我畢生最深刻的感動,是來自家師志開上人的一言一行。他雖然望之儼然,但是辭語中肯,每一句話總是深切時弊;他雖然觀念新穎,然而講求務實,每一行事從不徒喊口號。由於他的高瞻遠矚,常住棲霞山寺在當年兵連禍結,經濟蕭條的日子裡,不但得以自給自足,還能濟弱扶貧 ,令人感佩不已。

對於我這個唯一的入室弟子,他抱著恨鐵不成鋼的心情,因此總是將滿懷殷切的期許隱藏在聲色俱厲的棒喝之下。就在兩次近乎生離死別的事件裡,我被他弘深的道情法愛感動得涕泗縱橫。

第一次是我十七歲那年重病垂危時,他遣人送來半碗鹹菜,另一次則是一九四九年國民政府即將撤退時,他聽說我想去台灣弘法,即親自辦齋,為我餞行。由於這兩次深切的感動,奠定我盡形壽為佛教獻身命的決心與毅力。

感人的言行也足以影響一個人日後做人處事的觀念,聖璞法師的古道熱腸就是一個例子。

我十一歲時,中日戰爭爆發,家父旋即在經商途中失去聯絡。我曾隨母四處尋父未果,失怙的陰影,始終籠罩在我幼小的心田裡,揮之不去。

十六歲那年,我將思父之情宣洩在作文簿上,定題為「一封無法投遞的信」。當時任教國文的聖璞法師閱畢,在評語欄中寫著:「鐵石心腸,讀之也要落淚。」並且花了兩個鐘點,在課堂上念給同學們聽。對於這種厚愛,我已是感激不盡,沒想到過了半個月以後,他神采飛揚地拿了一疊報紙給我看。

原來,他在課餘時,將這篇文章謄寫在稿紙上,並且親自投郵到鎮江《新江蘇報》,竟獲連載數日。老師雖然什麼也沒有說,但是我了解他之所以在報紙刊登後才讓我知道,是為了怕萬一不被錄用會傷害我的自尊。老師這種慈悲後學的風範令我感動不已,後來我一生都以他這種為人著想的精神待人處事。

二十三歲時,我隨政府來台,由於當時局勢動盪不安,而且地域觀念濃厚,外省籍的僧尼備受奚落,度過一段極為艱辛的日子。幾年後,輾轉來到新竹青草湖靈隱寺,幸遇住持無上法師,他們從沒有把我當成外省人,而一以法師之禮相待。因此一九五一年我就擔任台灣佛教講習會的教務主任,這在人情紙薄的當時,真是彌足珍貴。

四十年前的台灣,物質還很缺乏,生活非常艱苦,一位善心的老菩薩總是偷偷地煮一碗麵,為我療饑止餓。直到現在,我還記得每次她用布滿皺紋的雙手將熱騰騰的麵碗,就著我寮房的窗櫺送進來時,湯汁滴在窗櫺的景象。隔著氤氳的蒸氣,看著她臉上愉悅的表情,我的心裡往往有一股說不出來的感動。就是因為這些點點滴滴的感動,讓我在新竹教書兩年。

來台初時,有鑑於正信佛法的衰微,我為《覺生》雜誌撰寫佛教文章。記得我的一篇短篇小說〈茶花再開的時候〉登載出來以後,中興大學秦江潮教授特地帶了多位同事從台北到中壢來看我。

回憶當年的社會普遍輕視爬格子的文人,而佛教淪為迷信之流,更不獲得知識分子的認同,所以當我目送著他們回去的背影時,心中的感動真是不可言喻。

稍後,我的另一篇小說〈真正的皈依處〉也蒙常覺法師青睞,他特地從香港買了一枝派克K金鋼筆送我以為鼓勵,這在物資缺乏的當時,顯得格外寶貴,而他的一番隆情厚誼更是感人肺腑。我告訴自己要加倍努力寫作,以不負眾望。

於是,我憑著一股弘法熱忱與初學的日文基礎,廣為蒐集資料,翻譯〈觀世音菩薩普門品〉,並且撰寫《釋迦牟尼佛傳》,當我寫到諸佛菩薩度化眾生的用心良苦時,往往被感動得淚流滿面,不能自已。常常在深夜時分,寫到一半的時候,我走到佛陀的聖像前頂禮膜拜,一方面希望仰賴加持的力量,能將諸佛菩薩的慈心悲願廣為宣揚;一方面立誓效法,唯願自己也能生生世世來此娑婆度化眾生。

不知是我的真心與諸佛相應,還是一片赤誠感動了讀者,不但寫作的過程十分順利,在書籍相繼問世以後,也獲得許多回響,更難得的是居然有一些信徒自願發心挨家挨戶地去推銷。我在感動之餘,只有勉勵自己更加精進弘法。

或許是在不斷地發願中,長養了自己的信心與道念,我從弘法事業裡擷取到不盡的感動以為資糧,使我在苦中不覺苦,在累中不覺累。

記得在宜蘭弘法時,我曾經舉辦一連串的環島佈教活動,我們總是在說法結束後,帶領在場的聽眾一起祈願。有一天,我們來到台北縣的頂雙溪佈教,在節目的最後,我們按照往例,用幻燈片打出一尊佛像,然後由一位佈教員面對佛像,念著我事先寫好的稿子:

「偉大的佛陀!我們是宜蘭念佛會弘法隊的隊員,今天我們把佛陀您的慈悲、智慧、功德,帶來給頂雙溪的大眾,請求佛陀加被這裡的人們,讓他們在您的佛光庇佑之下,能夠獲得幸福安樂的人生。」

像這樣的講辭,我已是耳熟能詳,但是這一次不知道為什麼,當佈教員用充滿虔誠的聲音,透過麥克風散播出來的時候,卻深深地叩擊著我的心房。我望著莊嚴的佛像,情不自禁地潸然涕泣,並且在心中默默地許下了一個願望:「我要將整個身心奉獻出來,為弘法利生而努力。自今而後,凡是有眾生需要佛法的地方,無論是窮鄉僻壤,或是蠻荒漠地,我都願意不計一切,前往佈教。」

因此,台灣的監獄、工廠、學校、軍營、工商企業、公私機關,乃至全球五大洲,都有我講經說法的足跡。數十年來,無論那一位,只要他歡喜聽我說法,就算是犧牲吃飯睡覺的時間,我也必定如其所願,讓他滿載法喜而歸。

直至今日,我每天應邀南北弘法,洲際穿梭,說來真是辛苦備至,然而這樣的付出所得到的感動卻是無價的,但看信眾為了一票難求,而提早趕到會場門口,不惜在風雨中挨餓排隊,甚至今年(一九九三年)我在香港紅磡體育館講經時,還有遠自巴黎乘坐十數小時飛機,專程聞法的虔誠信徒,我心中那種澎湃的感動,根本不是區區筆墨所能形容。後到的聽眾來到座無虛席的會場裡,只有蹲踞一隅,或貼壁而立,看到大家那份凝視專注的神情,那種會意拊掌的樣子,在在都引起我無限的感動。

記得有一次,我在講演中隨興提到:「將金磚放在床底,不如拿出來花在有用的地方。」沒想到一位聽眾果真將他床底下的金磚完全布施出來。最近又有一位史忠居士,在聽我講經時,得知佛光山要興辦大學,會後即刻將他全部的養老積蓄一百萬元捐贈出來,作為建校基金;在香港還有一位先生每天努力地開計程車,以供應兒子的留學費用,在聽了我的講演後,發願只要是出家人坐他的車子,再遠的路程也不收車資,凡此都在我的心湖裡掀起朵朵感動的浪花,久久波動不已。

最值得一提的是陳劍城居士,三十年來,不但每場必到,而且從頭到尾,時時都在點頭微笑,這種心意的布施所帶來的鼓勵,比掌聲還要可貴。

在幕後默默耕耘的義工們更是感人,他們或為布置現場,或為指揮交通,或為準備便當,或為清理善後,總是早到晚歸,忍熱耐寒。我永遠記得一位義工曾經和我說道:這些都不算什麼,因為看到我不辭辛苦前來講經,他覺得十分感動;看到這麼多人前來聞法,他也同樣覺得十分感動。而我聽了這番令人感動的話語,雖然佇立在蕭瑟的寒風中,心裡卻感到無比的溫馨。由於大家的彼此感動,圓滿了一場場殊勝的弘法活動,也成就了多少人永恆的法身慧命。感動,真是一個最美好的世界啊!

相對於弘法活動的立竿見影,百年樹人的教育事業更需要多人的努力發心。一九六四年,我在高雄創辦壽山佛學院,一位法號慈介的陳老菩薩每天四處奔走,為我們勸募道糧。每當看到裹著小腳的她為我們辛苦忙碌,心中非常不忍,總想上前和她說幾句話,而她卻逢人便說:「師父真是慈悲,為我取名慈介,重新賜給我兩隻腳(指介字下面的兩豎),我要用它來走路結緣。」

山下木材行的一對夫妻是小康之家,自願以一車十五元的特惠價格,供應我們燒柴火用的木屑。他們一個月上山兩次,每次總是一個在前面用力地拉車,一個在後面使勁地推車,雖然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到達山門,但是那種歡喜謙遜的態度,叫人見了無不動容。

由於大家的發心護持,使得壽山佛學院人才輩出,奠定了良好的基礎,於是我們又在佛光山建立叢林學院,至今辦學不輟。

今年,我在宜蘭林美山創辦佛光大學,承蒙游錫堃縣長、陳德治鄉長和宜蘭縣民的鼎力支持,使得購買土地以及申請建校的過程十分順利,我的心裡真是感激不盡。動土那天盛況非凡,聽說有許多人是搭了一晚的夜車,在清晨時分就已經來到山上,準備動土典禮及園遊會的各項事宜。這種虔誠的心意,連大自然也似乎為之感動,而在灑淨時出現「天降甘霖,地湧聖泉」的祥兆,使得與會者個個歡喜踴躍,紛紛掬水而去。

回想我在世界各地建寺安僧,也曾見過不少瑞應,但都不及徒眾的發心令我感到欣慰。記得初建佛光山時,我們經常與洪水搏鬥,每當豪雨來臨時,依恆總是率先領眾搬沙包、運棉被,以減少水勢洶湧的沖刷力量。往往一場奮鬥結束時,耳邊隱約傳來起床的板聲,只見他遠遠走來,全身上下完全溼透了,臉上居然還掛著一絲微笑。

龍亭的工程也是血汗的結晶,尤其在加蓋屋頂之際,適值黃昏,工人均已下班,為了防止灌漿中止,將有屋裂漏雨之虞,全山徒眾負起接班工作,由兩輛摩托車發電照明,繼續施工。依嚴爬到屋頂上砌水泥,因為頂部過於陡峭,水泥黏不住,一直往下流,只好用雙手塗平,結果皮膚都被水泥侵蝕得皮破血流,卻從不叫痛喊苦。

慈莊為了籌建美國西來寺,更是煞費周章。他與依航等人冒著寒風細雨,挨家挨戶說明解釋,請人簽名,經過百餘次公聽會,才獲得政府允許建寺。而工程方面又是一波三折,前後耗費十年的時間才告落成,其中的辛酸令人難以想像,可是從來沒有看到他皺過一下眉頭。如今他已年過花甲,但是為了各地建寺工作,仍然馬不停蹄地南征北討,一旦建築完畢,他又立即將寺院拱手讓人,這種功成不居的精神令大家都覺得十分感動。

心平更是了不起,他跟隨我近四十年,參與各項建設,一九八五年,我將住持之位交付給他時,曾和他說:「真是對不起你!我將佛光山一大堆的債務留給你來承擔。」他卻說:「師父!您不要這麼說,以後誰要再說佛光山有錢,我正好可以拿這些債務給他們看。」敦厚的心平從來沒有將債務示眾,倒是這些年來難為他默默地挑起佛光山的重擔。

在家弟子的忠心耿耿也是頗為令人感動,例如:早年在宜蘭皈依的弟子如郭覺航、蕭慧華、吳寶琴等三人多年來護法衛僧,不遺餘力,而且直到現在,只要我說有客人要來,他們總是二話不說,即使是三更半夜,也會不辭辛勞,煮飯燒菜,掃榻以待。

黃秀蘭四十年前由於各種因緣不具足,未能如願出家,但是後來卻把她的夫婿黃世樑也度來佛門。數年前,他們結束一切世俗的事業,全心全意來到佛光山,以服務大眾為樂。

郭道光在果樂齋供應齋麵素點,從一頭烏黑的秀髮做到現在白髮皤皤,任勞任怨的精神已成為佛光山優婆夷的典範。

邰保成為朝山會舘煮飯二十八年,供養十方大眾,那種勤勞刻苦,人人無不稱道。

張碧英在朝山會舘典座,眉毛被火燒掉的痕迹與手上累累的傷疤,為她二十多年來的努力做了最佳的見證。

多年來,佛光山備受嫉妒者的打擊摧殘,然而由於大家的齊心協力,一切的橫逆阻難都成為增上的因緣,佛光山非但沒有被打倒,反而屹立不搖,更加茁壯。凡此有目共睹的事實感動了山外的人士,一些人紛紛捐地獻寺給佛光山來管理。其中基隆極樂寺的修慧老法師最為難能可貴,不但一次將所有手續辦清,而且把所有財產全部捐出,以做個快樂的「佛光人」自居。

嘉義圓福寺則在過去的管理人陳斗棩義正辭嚴的呼籲下,促使所有地主一致簽名,因而成就了一樁美事。自忖與他們既非隸屬同門,又非眷屬親友,竟能承蒙他們如此抬愛,心裡實在是非常感動。因此,我悉心擘劃重建工作,我派遣優秀徒眾前往管理,如今不但道場的法務欣欣向榮,連附設佛學院的校務也蒸蒸日上,想來應無愧於重託矣!

出家人割愛辭親,以天下眾生為道侶法眷,徒眾承受法乳,其知恩反哺的孝行往往比親生子女有過之而無不及。

三十年前宜蘭念佛會學生會的班長林清志、林秀美夫婦,當時隨著我上山下鄉說法佈教,如今兒女都已成家立業。自六、七年以前,我每個月都收到他們三千元的郵匯供養,卻從未給他們片紙隻字或是電話感謝,然而他們還是每月定時寄錢給我,不曾間斷。試問現代社會的兒女如此孝順者,又有幾人?榮民總醫院X光專家李武彥,也是皈依三十餘年的弟子,平日對我恭敬有加,每次總是以電話問候我的健康,不時催促我去檢查身體,我卻常常因為法務倥傯而抽不出時間,他就親自跑來,「咚!」的一聲,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我總是被他感動得不得不去醫院。

每於清夜捫心自愧:我星雲何德何能,竟得如此殊遇?也曾在閒談間問過我的徒眾:為什麼要待我那麼好?他們竟然都異口同聲說道:是你的言行讓我們感動在心。

慈莊經常說,他之所以披剃出家,就是因為被我為法忘軀的精神所感召。慈惠觀察入微,時時將我不擾大眾的生活瑣事拿來教育學生,他認為落實在生活上的善業才是真正的修行。慈嘉一直記得十多年前佛光山房舍不敷使用時,每到人山人海的法會期間,我總是將寮房讓給信徒,而自己卻睡到陽台頂上。依空則說,他的父親張老先生早年來山小住,當我得知張老先生腸胃不佳時,即刻將眼前侍者準備僅有的一碗花生湯端去給他喝。直至臨終,他還念念不忘我的體貼關懷……。這些陳年舊事,若不經人道出,我早已不復記憶。唯細細想來,我這一生雖然別無長才,但由於我很容易受到感動,所以自己也一直努力地體察人意,恆順眾生,沒想到在給人歡喜中,自己也獲得了更多的歡喜。

記憶中最深刻的是一九七四年曾有四位新加坡少女結伴來山遊玩,我帶著她們到剛落成的朝山會舘參觀,目睹她們對僅有的一間高級套房那種欣羨的模樣,於是不顧管理主任的反對,安排她們住了一晚。她們回國後對這件事念念不忘,竟然每年捐贈大筆資金來山。

另一次是十多年前,一位馬來西亞籍的黎姑首次來山,我無意中見她步履維艱,即趨前關照,沒想到她回國後,也是傾囊捐資。金錢財物對於道場事業的發展固然重要,然而令我最高興的莫過於他們在佛教所結下的善緣,一定會在將來開花結果。

佛陀在菩提樹下成道時,曾經驚歎:「大地眾生皆有如來德相!」我從動物的善良本性中,證實了佛陀所說真實不虛。四十年前,宜蘭慈愛幼稚園所豢養的一隻猴子曾經溜到對面的大樓上玩耍,任憑大家想盡辦法,都無法讓牠下來。但是經我一聲呵斥,牠立即連跳帶爬,跑回籠裡,這種「認主」的特性,一時之間傳為感人的佳話。

佛光山在多年以前,養過一條善解人意的狗兒,名叫「來發」,儘管我有時故意對牠不理不睬,牠每天總像護法一般,緊緊地跟著我,寸步不離,後來,牠預知時至,為了恐怕大家見了難過,就獨自到後山,掘了一塊窪地,躺在裡面,默然而終,直至今日,大家還是對牠懷念有加。

大慈庵的一隻八哥頗具慧根,一些佛門語彙,諸如:「阿彌陀佛!」「各位護法信徒大家好!」……,牠都能朗朗上口,只見牠每日搖頭晃腦,念念有詞,一副自得其樂的樣子。有一回,一名徒眾用黑布把鳥籠罩了起來,牠竟然出其不意地用台語高呼:「我要熱死!我要熱死!」聞者莫不拍案叫絕。

前不久,我將一隻落單病弱的小松鼠養大以後,放牠回歸自然,牠居然每餐都不忘記回來吃飯;而一隻文鳥在放生以後,像是晨昏定省似的,每天朝九晚五,都會飛來我的窗前,看我幾回。常常與牠們相視的那一刻,我不禁自省:連飛禽走獸都曉得感動,更何況我們這些自稱是「萬物之靈」的人類呢?

所以,感動不僅是彼此心意的互相交流,更是佛心佛性的自然流露。披覽佛典,佛陀發願度生,乃至在因地修行時,為半句真理而甘願墜亡,為救護餓虎而寧捨身命,就是因為「感動」;諸大弟子投身佛教,跟隨佛陀到處弘法,甚至諸佛菩薩之所以和我們感應道交,也是由於「感動」。有了感動,我們就能心甘情願;有了感動,我們就能不怨不悔。所以,時時感動的人,永遠知足常樂,精進不懈;而不知感動的人,卻有如槁木死灰,非但不能與真理相應,也無法和大眾快樂相處。

因此,感動是人間修行的重要法門,我們每天不但應該對於別人所做的善事、所說的好話心存感動,自己也要以慈悲、忍耐、謙遜、勤勞等美德來感動他人。如果能夠做到自他感動,佛國淨土即在眼前。(本文作於一九九四年(民國八十三年)二月)

by 趙永祥 2015-10-09 05:31:54, 回應(0), 人氣(312)



【往事百語83】 要有佛教靠我的信心


【作者:佛光山開山星雲大師】 

    Date: 2015-10-08


一九四九年,我初到台灣,當時海峽兩岸戰雲密布,人心惶惶,許多僧侶紛紛興起逃避的打算。一天,隨著舟山大陳義胞播遷來台的煮雲法師攜函前來,說是在普陀山閉關修行的塵空法師寫給我的。

塵空法師是太虛大師的高徒之一,曾經擔任過早期《海潮音》雜誌的編輯。抗戰勝利初年,我在焦山「第一屆中國佛教會務人員訓練班」受訓期間,有幸得與其親近,他的慈心後學、長者風範,一直令我景仰心儀,頃接來鴻,自是歡喜不已。尤其在那個兵荒馬亂的日子裡,有信自遠方來,更是如抵萬金,我迫不及待地拆開展閱──

「現代的僧青年,要有佛教靠我的信心,不要有我靠佛教的觀念……。」


當這一句擲地鏗鏘的金玉良言映入眼簾時,心中頓起無比震撼!在那個局勢混亂的年代裡,人人自危,朝不保夕,隨著西風東漸,耶教開始盛行,加以台灣佛教徒在當時缺乏正信,只知燒香膜拜,乞求福壽財利,使得佛教淪入迷信之流,自然得不到社會重視。而佛教界本身也在處處打擊僧青年的信心:寺廟不肯接受外來僧尼掛單用齋,求見長老屢遭閉門羹,撰寫文章不准刊出,講經弘法也備受限制……,遑論要靠佛教生存。就在這山窮水盡,走投無路的處境下,塵空法師的一句話,猶如一帖強心劑,振奮起我的信心道念。是的,「人能弘道,非道弘人」,我們應該抱持著「佛教的命運操之在我」的使命感!我將這句話謹記在心,也傳述給我的同道,互相勉勵。


是年,我從台中(註1)到了台北,在短短的兩天之內,我曾在南昌路某寺,被一長老責問:「你有什麼資格跑來台灣?」到了中正路某寺掛單,也遭拒絕,因夜幕低垂,我只有緊緊裹著被雨水淋濕的衣服,在大鐘下躲雨露宿。有一回,就在下午一時左右抵達基隆某山寺的那一刻,寺方接到命令,不准供應我們午飯,其實,我們連前一天的午飯都還沒吃呢!想去投靠成子寮觀音山,途中卻遭大雨沖毀公路,只得忍著饑寒,逗留在車站裡,望著狂風豪雨,心中盤算:不知還有何處可去?


灰濛濛的台北天空,崎嶇難行的基隆山路……,至今回憶起來,真是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我能咬緊牙關,度過那段難堪尷尬的日子,是因為我對佛教有著堅定無比的信心,我自覺:人為的苦難,正是在考驗我們的道念與毅力;而比起佛陀在因地修行時所遭遇的種種磨難,我們這一點點挫折,真是微不足道。


好不容易,終於有一家寺院肯收留我,我開始奉獻勞力以為回報,我每晨拉車採購;我日日清洗大眾浴廁;我一天打八百桶井水供應寺眾;一有空閒,我就掃除庭院落葉;我為病人和老人服務,將亡者抬去火葬;我在大湖看守山林;我在寺中典座行堂……,我沒有大用,但我有佛教靠我的心願,我要讓別人接受我,我才能有奉獻佛教、服務眾生的機會。


後來,妙果老和尚問我是否有住持法雲寺的意願,無上法師也有心將靈隱寺交給我管理,慈航法師極力推薦我至天龍寺講經弘法,宋修振理事長鼓勵我到德林圖書館讀書……。由此可見,佛教是溫馨的,佛教是重視人才的,只是我們要先建立起「佛教靠我」,而非「我靠佛教」的決心。


一九四九年至五二年期間,雖沒沒無聞,但也憑著一股「捨我其誰」的奉獻熱誠,為所當為。例如:京劇名旦顧正秋女士在永樂戲院演出《火燒紅蓮寺》,我寫信向她非議劇情誣衊佛教;朱時英居士欲更改《覺群》的宗旨,我提出異議;政府呼籲「取締」拜拜,我撰文反對,主張應正名為「改良」拜拜;我為花蓮大地震奔走募款賑災;我為韓戰的前線官兵寄贈佛書,以紓解數萬義士精神上的苦悶;我向立法院抗議西班牙鬥牛來台(註2) 表演;甚至為了弘法佈教的自由,我多次在各地和警察機關據理力爭……,凡此別無他意,只是一心想讓佛教有靠我的機會。


要做到「佛教靠我」,並非速成易事,還需要有堅強的忍耐力量,能經得起百般的阻難。記得過去上海滬劇團計畫將拙著《玉琳國師》改編成話劇,在台北上演,有人告訴他們不要和我來往;中央廣播電台邀我撰寫廣播稿,有人去信要他們停止;甚至台北師範學院(即今師大)請我講演,海報都已經張貼出去了,還有人有辦法叫他們取消;章嘉大師提名我代表中國佛教會參加在尼泊爾召開的世界佛教徒友誼會,居然也有人能將全案取消……,這一切一切都不要緊,我自信能耐得過千錘百鍊。後來,我和弟子在廣播電台製作「佛教之聲」單元(註3) ,達六年之久;我從台視到中視、華視主持佛教節目,轉眼已有十幾年的歷史,甚至我現在每講三分鐘,華視還給我六百元酬勞;而在各大專院校間的講演,已經多得無法應付……。現在我不必代表什麼會,參加什麼會,我在一九九二年五月中成立的國際佛光會,就已經將佛光普照全世界了。


因此一個人不要害怕被別人打倒,能打倒自己的不是別人,而是自己!

四十年的歲月,瞬目即過,回想來時路,其間所遭遇的艱辛困苦,真是筆墨難以形容,我之所以能夠堅固道心,無怨無悔,塵空法師的至理名言──「要有佛教靠我的信心,不要有我靠佛教的觀念」,誠然是非常重要的。(本文作於一九九二年(民國八十一年)九月)


註釋

註1.大師初來台時,想起過去佛學院學長大同法師於台中寶覺寺擔任當家,故前往謀求處所。抵達時,卻得知學長被冤為匪牒,已逃到香港。住持林錦東本無意收留,所幸法師的出家妹妹覺道法師聽說此事,即刻出面,讓大師及廣慈、弘慈法師在寺中住了大約一周。


註2.大師為此撰文〈狗咬人〉,刊登於1964年4月11日《覺世》旬刊。其後,演出取消。


註3.1957年,大師於台北民本電台製作《佛教之聲》節目,領導佛教青年定期至電台播音。此乃佛教於電台弘法之始。

by 趙永祥 2015-09-29 21:50:43, 回應(0), 人氣(302)



【往事百語76】有理想,才有實踐


 【作者:佛光山開山星雲大師】 

   Date: 2015-09-29


在棲霞山出家的少年時期,師父志開上人恐怕我不懂發展未來,有一天特別找我過去,說道:「理想是現實之因,現實是理想之果,你要有理想,才能實踐你的世界……。」我將這段話深記腦海之中,多年後的今天,憶及往事,深深感到這是一句顛撲不破的至理名言。

回想童年時什麼都不懂,但當我見到莊嚴宏偉的佛寺道場,及長袍飄逸的出家僧眾時,心中便生起將來要出家當和尚的念頭,不料這一念後來竟成為事實,如今想來,真是印證了「有理想,才有實踐」的道理。

出家之後,受了幾年關閉式的叢林教育,有一天居然異想天開,在日記上寫著「佛教需要文藝化,佛教需要電影化,佛教需要人間化,佛教需要國際化」,日後當我「實踐」稍有成績的時候,才恍然覺悟到:這一切的一切雖然在當初只是小小的一念,卻在自己未來的一生當中,成為「理想」的果實。

為了「實踐」佛教文藝化的理想,我從青少年時期即開始在紙上塗鴉,記得第一篇作品是〈鈔票的話〉,我抱著姑且一試的念頭投稿,沒想到竟然被江蘇省在鎮江發行的《新江蘇報》錄用,後來我又接二連三寫了許多小品、新詩寄到《新江蘇報》,也都獲得錄用刊載,這對於我來說,實在是一種無上的鼓舞。

及至弱冠來台,雖然當時食不果腹,依然自我勉勵,陸續以淺顯的白話撰文寫稿,《無聲息的歌唱》就是在生活最艱困的時候,為向大眾介紹佛教法器寫下的片紙隻字結集所成的書籍。我不但創作了一些短篇小說,如〈茶花再開的時候〉、〈真正皈依處〉……,佛教童話故事「星君仙女下凡塵」……,刊登在《人生》、《覺生》等佛教雜誌之外,又嘗試撰寫長篇小說《玉琳國師》,沒想到初試啼聲,即蒙受讀者歡迎,後來多次改編成劇本,錄製成廣播劇,在電台播放,拍攝成電影,在劇院演出。其中以數年前勾峰先生改編製作的連續劇《再世情緣》,最為轟動,連海外地區都爭相播放。

也因為當初這一念「佛教文藝化」的「理想」,我不知結交了多少文藝界的朋友。像郭嗣汾先生就是我四十年來的文藝老友。為了推動「佛教文藝化」的理念,我曾邀請他編寫了一部長篇小說〈菩提樹下的兒女〉,廣受好評。在我主編的佛教刊物中,也發表了許多像瘂弦的新詩、公孫嬿的散文等當代名家的大作。

此外,著名文學家何凡、林海音夫婦也曾多次與我聚餐座談,而後來的一些作家像應未遲、端木野、陸震廷、姚家彥等人,一直到佛光山開建以後,仍經常與我往來會談,女作家協會會長劉枋女士尤其喜歡佛光山清幽的環境,曾經來此長住。天主教徒郭晉秀女士等一群女作家則組織合唱團,經常在佛光山重要的集會中獻唱。去年我赴美弘法時,洛杉磯華文作家協會會長黃美芝率領作家多人,也專程前來邀請我擔任該會顧問。當初「佛教文藝化」的這小小一念卻讓我與海內外文壇人士廣結善緣,實是始料未及之事。

過去在大陸時,由於雅好文藝著作,因此胡適之、林語堂、巴金、魯迅、老舍、茅盾、乃至冰心、郭沫若、沈從文、許地山等人的諸多作品,我可說是無所不看,至於歐美翻譯名著如《戰爭與和平》、《少年維特的煩惱》、《老人與海》、《浮士德》等,我也多所涉獵。及至來台,像謝冰瑩、瓊瑤、高陽、徐訏等人的散文、小說,無論是古典的、現代的,我都一一拜讀,作為忙裡偷閑的一點娛樂,甚至像武俠小說家臥龍生等人,後來與我還成為朋友。我發覺:與他們無論是神交也好,是對話也罷,無形中都增廣了自己的知識見聞,甚至與經義相證,趣味盎然,對於開拓思惟,遣辭用字,助益甚多。

我努力提倡「佛教文藝化」,其目的是希望大家能因閱讀文藝作品,而在八識田中種下菩提種子。但有些人不明此理,批評我太過重視文藝。回溯歷史上的八大山人、石濤、懷素、曼殊等出家僧眾,雖然在藝術上具有偉大的成就,卻不能列入正統佛教史中,誠為可惜!

其實,胡適之曾稱讚《維摩詰經》是世界上最長的白話詩,《華嚴經》是儒林外史式的小說,其他如《大寶積經》、《百喻經》等,是辭句優美的散文,《本生譚》則有如現代的文藝小說,凡此雖是佛法,但在文人的心目中也是一種至高無上的藝術。

此外,從佛教弘傳的歷史來看,長行式的散文、重頌式的詩歌、譬喻式的故事、論議式的雜文……,二千五百年來,不知度化了多少迷惘的眾生。敦煌洞窟中八相成道、《維摩詰經》等圖案形式的變文,將佛教文學與藝術相互結合,穿越無垠的時空,也為人類留下了不朽的貢獻。古德云:「高山不辭土壤,大海不揀細流。」大家為何獨將文藝排除於佛法之外呢?

中國國民黨之所以能推翻滿清政府,締造中華民國,文宣上的努力,功不可沒;中國共產黨憑著一枝筆桿,橫掃千軍,勝過百萬雄兵。佛教講究智慧通達、勇猛精進,為何流傳至今,佛門釋子反而昧於事實,畫地自限呢?

為了光大聖教,我決定忠於「理想」,以「實踐」來證明一切,所以我接辦《覺世》,另創《普門》,成立「佛光出版社」,以雅俗共賞的文字,讓佛法走進家庭,深入社會,如今《覺世》每期發行量逾四十萬份,《普門》是國內唯一月有盈餘的佛教雜誌,「佛光出版社」所出版的佛教圖書包括中、英、日、韓等各國文字,多達四百種,並曾多次獲獎。凡此成果,不都源於當初那一念小小的「理想」嗎?

我生長的年代正逢默片流行,記得十歲左右,曾走上很長的路程,看了一齣抗戰宣傳默片,心中深受影響。及至出家之後,有聲電影問世,然而礙於封閉的叢林教育,無法見識到現代化的聲光化電,只有從報章雜誌上閱讀影評,心中對電影的嚮往日以復加,從而萌生「把佛教故事搬上銀幕,將佛教電影化」的想法。

佛學院畢業後,我從宜興來到南京,在新街口的大華戲院觀賞嚴俊和李麗華主演的「文素臣」,心中深受感動,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現代有聲電影。後來,又看了林黛剛出道時主演的第一部片子《小白菜》,劇中小人物的苦難情形引發我心中的共鳴,電影的影響力又再一次地在我腦海裡留下深刻的印象。雖說看電影與看書一樣,都是正當的嗜好,但出家人喜歡看電影畢竟不能為人所諒解,所以我也自我約束,避免譏嫌。儘管如此,「藉電影弘揚佛法」的心願已深植八識田中。

來到台灣以後,金國戲院所附設的製片廠表示有意將拙作《釋迦牟尼佛傳》拍成電影,我當時聽到這個消息,真是高興極了,自忖:多年來的心願終於得以實現!尤其想到金國戲院的負責人是我在台北的皈依弟子,那時的興奮實非筆墨足以形容。但電影上映之後,才發覺劇情根本與原著不符,遑論合乎佛法?但觀眾那裡曉得箇中原因,於是種種的抗議、恐嚇接踵而來,我首當其衝,遭到許多無妄之災。

後來又有人要將我的《玉琳國師》改編搬上銀幕,易名為「千金小姐萬金和尚」,因為是台語發音,當時我聽不懂,也無從了解它的好壞。

過了幾年之後,電視逐漸開始普及,電視製作人游娟、林登義等人又將此書改成連續劇,在台視、華視播出時,又因劇情不符原著而招致批評。

雖然歷經多少挫折,我依然不灰心,因為「佛教電影化」雖是我五十年前的一念奇想,但也是我終生努力實踐的「理想」。像日本片《釋迦傳》、《鑑真大師》、《空海上人》,韓國片《等身佛》、《大鵬金翅鳥》、《元曉大師傳》等,將佛教故事透過電影效果深入民間,可說是功德無量。國內的製片水準逐日提升,應該可以拍出更好的佛教電影供大家觀賞,像《維摩詰經》中「天女散花」的故事,如果能運用現代的科技效果,將大乘佛教活潑的內涵精神展現在銀幕上,必定會比京戲裡的《天女散花》還要精采。此外,若能以歷史性的手法拍攝《西遊記》,以正面的手法將玄奘大師橫度流沙,西行取經的艱辛困苦展現在世人的眼前,必定能引起觀眾心靈的共鳴。

多年來,我經常將心中的理念分享給電影界的朋友,可惜至今還未見有人敢勇於一試。儘管當初心中的理想未能開出燦爛的花朵,結出豐碩的果實,但多年來的努力耕耘,長出一點小花小草,也不能不視為美景的前奏,我對於未來還是充滿光明的希望。

我一生中著力最多者,便是將「佛法通俗化」。十九歲時就讀的焦山佛學院,有「佛教的北大」之稱,當時的老師皆是一時之選,不但佛學素養深厚,社會知識也異常豐富,講起國文、地理、歷史、生物……,都是旁徵博引,生動有趣。因此,每次一堂課下來,我就能牢記其中的內容,那時常想:如果佛法也能用類似這種講法,必定能收到更大效果。
所以,我初來台灣時,雖然在佛學院仍沿用傳統的分科、表解來教導學生,然而一旦出去面對大眾弘法,我必定走「通俗」路線。

有一天,我在一所寺院聽到一位信徒讚歎某人講經講得真好,但當別人問起講些什麼內容時,對方卻回答:「什麼都聽不懂,只知講得很玄很妙。」我聞言自忖:當初佛陀說法的用意本來就是為了利喜眾生,如果被後世的佛子講得讓人聽不懂,又有什麼意義呢?

再看看當時的佛教界普遍以趕經懺為主,對於弘法卻不重視,遑論說法的內容與方式了。也因為如此,信徒們只知道拜拜、吃素,卻不知道如何在生活中自覺覺他。因此,我更決定要以「通俗化」的方式來弘揚妙諦,設法將現代人的生活點滴和佛法印證融和。

我發覺:將佛法真理講得讓人聽不懂很容易,讓人能了解其中的奧義卻是十分地困難。儘管如此,為了使大家能得到佛法的受用,我願意比別人花費更多的心思來準備教材,甚至省吃儉用,購買弘法道具,從黑板到幻燈片,從投影機到電腦字幕,幾乎都可以說是開佛教的先例。

自一九六○年左右開始,二十年當中,我一口氣主持了數百場的佛學講座,從鄉村陋巷到國家殿堂,從大專院校到三軍軍營,從監獄到工廠,從難民營到體育館……。後來,四百多篇「通俗化」的講演稿陸續結集成書,由佛光出版社出版,最近更應大家要求,分編為單行本,每年發行數百萬份以上。想當初僅憑一點小小的理想,經過努力地實踐,得到這麼一點點的成績,雖然不甚滿意,但也聊以告慰家師當年的勉勵了。

如今我雖已年屆七十,仍繼續以「通俗化」的方式到處說法,並且每天在華視、中視、台視三家電視台主持弘法節目,像《星雲禪話》、《星雲說偈》、《星雲說喻》、《星雲說》,都是藉著淺白的言辭來解釋繁瑣難懂的名相、典故、偈頌、義理。自播出以來,迴響不斷,其中有意欲輕生的少年感謝我讓他重獲新生,有貌合神離的夫婦感謝我挽回了他們的婚姻,有失和反目的婆媳感謝我讓他們一家重拾美滿的生活,有獨居失伴的老人感謝我給予他心靈的拄杖……,這一切都證明了「理想是因,實踐是果」的道理。

一九三八年,太虛大師遠赴歐美弘法,並且在各地倡導組織「世界佛學院」及「佛教友誼會」,但終以後繼無人、經費缺乏,而未能克盡其功。年少的我由報章雜誌中獲知此事時,雖已是走入歷史的陳年舊聞,但仍在心中引起無比的震撼,「佛教需要國際化」的理想也因此深植腦海,成為我永世奮鬥的目標。

一九六三年,我第一次出國,隨著中國佛教會訪問團到東南亞國家訪問(註1) ,由於擔任該團的祕書兼發言人,所以有很多機會和當地的政要或佛教團體的主要幹部談話,記得在馬來西亞,邱寶光居士和我初次見面時提到:在星、馬一帶有許許多多佛教青年不會說中國話,卻會說很漂亮的英文,假使能有通曉英語的法師常在檳城弘法,一定會有更多的知識青年皈依佛教,最後他表示很希望台灣的大德法師能前來領導他們學習大乘佛法。我聽了以後,感慨萬千,世間上有多少人渴望著法水的滋潤,而身為僧伽的我們卻偏安一隅,寄佛偷生,真是何其慚愧啊!

來到印度,尼赫魯總理接見我們時,說道:「印度是佛陀的祖國,佛教崇尚和平,向世界宣揚佛教的和平主義,是我們佛子都應有的責任。」我心中為之一振,這不正是我多年以前的心願嗎?尼赫魯不愧為一國之元首,能勇於發此讜論。

一九七六年,美國兩百週年紀念,我組團赴美訪問,並視察當地佛教的發展,後來又多次應邀赴歐美等地弘法,我發覺藏傳、南傳、日本、越南等地的佛教,或由於戰爭逃難,或隨著移民而登陸西方,雖有弘法熱忱,但大多缺乏國際宏觀,因此組織散漫,無法充份發揮整體的功能。所以,一九七八年,在因緣具足之下,我於美國成立「國際佛教促進會」,隨即籌建西來寺,作為國際弘法的第一個據點,其後更以此為基礎,相繼在美洲、歐洲、澳洲、非洲、大洋洲,甚至回過頭來在日、韓、馬、菲等亞洲各地建設不下百座佛教道場及事業組織,以健全的僧團作為弘法利生的堅實後盾。

一九九二年開始,我又在世界各地成立「國際佛光會」,以凝聚在家信徒的力量為主,與佛光山各別分院並駕其驅,期能如人之兩臂,鳥之兩翼,藉著僧信合作,將佛法的光明照耀寰宇。而今已有百餘個協會,可說有太陽的地方就有佛光人。他們在全球各地,有的以講經弘法,有的以文教度眾,有的以慈善利生,有的以修持安民,大家奉獻己力,造福人群。如今有人說我宿植善因,也有人說我法緣殊勝,其實什麼是宿因?什麼是法緣?當初我一無所有,如果沒有「佛教國際化」的「理想」作為動能,就沒有陸續的「實踐」工作,當然也就沒有這番成果了。

俗謂:「沒有天生的釋迦,沒有現成的彌勒。」佛道難成,但釋迦牟尼佛以利濟眾生為願力,就能夠在五濁惡世成就佛道;彌勒菩薩在燃燈佛時是一個貪著利養的人,但也憑著十大善願,在世間漸修善根,而於未來次第成佛。所以,佛門裡有一句話說:「願不虛發。」願,就是一種理想,「有理想,才有實踐」,兩者相輔相成,才有豐碩的收成。

(註1)1963年,大師與白聖法師等人組成「中華民國佛教訪問團」,訪問東南亞各國,會見泰皇蒲美蓬、印度總理尼赫魯及菲律賓總統馬嘉柏皋等人。並在印度要求釋放七百名被捕華人,並救出高雄漁船兩艘。(本文作於一九九七年(民國八十六年)四月)

佛光山新聞 人間通訊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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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趙永祥 2015-09-24 08:57:03, 回應(0), 人氣(248)


【往事百語73】敢,很重要

 【作者:佛光山開山星雲大師】 2015-09-24


一天夜裡,我在閱讀報章雜誌時,突然心有所感:同樣是血肉之軀,有些人雖然平凡低微,卻能成就豐功偉業,彪炳人寰;有些人儘管資源豐富,卻顯得千頭萬緒,一籌莫展。這是為什麼呢?我覺得:敢,是最關鍵的因素之一。

像諸葛亮書生報國,他用空城計誘開敵軍,免除了一場殺戮,那種「敢」於面對千軍萬馬,臨危不亂,古今罕可匹敵,讓人敬佩不已。天文學家伽利略能不計毀譽,拼死不向神權低頭,那種「敢」於堅持真理的精神,令人蕩氣迴腸,無以名之!法顯大師以六十高齡,「敢」於西行取經達十餘年之久,去時路途艱險,鳥獸絕跡,回程在海上漂流三載,那種「為大事也,不惜身命」的勇氣,可謂雷霆萬鈞,世間稀有!法珍比丘尼以一介女身,「敢」斷臂護藏印經,那種為法捐軀,無怨無悔的志節,足以名垂不朽。

回想自己的一生,生於貧寒,長於亂世的我,之所以能對佛教、對人間有一點兒作為,不也是因為在「敢」的趨使下,言所當言,為所當為嗎?「敢」,誠然是很重要的!

二十世紀初期,中國歷經內憂外患,我就在那時誕生於中國內地的一個小鎮上,那裡土瘠民窮,資訊缺乏,但我幼小的心靈裡卻時時刻刻充滿了許多問題。外婆茹素拜佛,和藹可親,經常為人排難解紛,贏得大家的敬愛。她每次半夜打坐,肚子裡都會發出如海潮般的聲響,雖然鄉人都覺得這是一種有修為的表現,但年少的我卻滿腹懷疑。有一天,我終於忍不住問她:「肚子裡發出這種響聲對於了生脫死有什麼用呢?汽車、火車也都可以發出這種聲音啊!」她默然不語,陷入沉思。數年之後,談及此事時,她突然正色地對我說道:「將來我的後事只有託付給你了!」我想:與其說是因為我所問的問題讓她驚悟覺醒,不如說我從小「敢」於發問吧!

十歲那年,父親在戰亂中失去音訊,生死未卜,母親帶著我們兄姊四人,孤苦無依,遂生起變賣祖產另謀發展的念頭。哥哥生性老實,畏懼眾議,裹足不前;姊姊是女性,在傳統社會中沒有講話的餘地。排行老三的我,年方十歲,目睹此情此景,便自告奮勇,無畏族人的激烈反對,陪著母親走了十幾華里的路,風塵僕僕地回到老家,毅然簽字賣地。由於這一念的「敢」作「敢」為,不但家庭經濟困境頓告解決,數十年後,鄉里中許多親友故舊由於坐擁房地而在文化大革命中慘遭批鬥,我的俗家則因為沒有恆產而倖免一劫,為眾人所羨慕。

十二歲出家學佛之後,儘管叢林教育禁錮森嚴,卻無法完全壓抑我「敢」想、「敢」說、「敢」做的個性。佛學院裡沒有體育課程,我提議無效,背地裡自製籃球架,被發現之後,差一點兒被記過受罰;全班拒交考卷抵制某位老師教學不佳,學校怪罪查辦,我一人前往代罪,險些被佛學院開除。因為「敢」,我比別人多吃了一些苦頭,但我寧可如此,也不願做一個少做少錯,沒有承擔的啞羊僧。

十九歲時,我提議舉辦「佛教古物展」,對於當年保守的佛教界而言,此舉猶如石破天驚,沒想到能蒙校方允准。我一個青澀少年,雖沒有任何辦活動的經驗,卻如火如荼地規劃、聯絡、布置、發動,竟然也吸引了數萬人潮來參觀,轟轟烈烈地展出佛教的珍貴文物。除了驚訝「敢」所引發的潛力之外,我更感謝師長們給予我成長的空間,讓我「敢」於發揮,「敢」於創作。我深深覺得:「敢」,是不劃地自限;「敢」,是勇於破繭而出。

我不但從小「敢」於向家族的壓力挑戰,「敢」於和陳腐的思想奮鬥,而且「敢」於出生入死,「敢」於見義勇為。抗日戰爭期間,烽火連天,老弱婦孺嚇得躲在家裡,不敢出來,我卻經常在槍林彈雨中收拾死屍,挖土掩埋安葬,並且救助傷兵,託人運回後方。聽說左鄰右舍沒有米糧,我不顧江水滔滔,槍聲四起,潛入運河,游到對岸,搬回幾天的柴米油鹽,解決大家的民生問題。看到母親思夫心切,我收拾行囊,攜母尋父,一路上漂血成河、骸骨遍野,令人驚心動魄。鄉人都誇母親生了一個勇敢的孩子,其實,說來慚愧,我只不過是「初生之犢不畏虎」罷了。但這也說明了「敢,很重要!」「敢」,使我遇事果斷,臨危不亂。

二十一歲那年,我在鄉下一所小學擔任校長,當時國共相爭,地方不寧。不但槍彈聲、廝殺聲時有所聞,還要接受各路人馬不定時的搜查詢問,他們動不動就拿著槍抵著你的太陽穴,堵著你的後腦勺,要你坦白交代,要你忠於某一方,如果不「敢」面對現實,如何生存下去?大時代的災難在心版上留下堅忍不拔的印記,成為我日後最珍貴的資糧之一。

不久,我來到人文薈萃的南京,聯合同道響應改革佛教的新運動,撰文辦報,傳播新思想,弘揚新理念;走上街頭弘法佈教,以實際行動說明佛教跨出山門,擁抱社會的必要性;為寺院訂定新規矩,發展新作風,企圖力挽狂瀾於既倒。當時的佛教界保守護短,將我們視為洪水猛獸,處處給予打壓、排拒,讓我們幾乎走投無路;甚至勾結地方土豪劣僧,對我們這群敢作敢為的僧青年施以恐嚇、威逼、私刑、棒打……,無所不用其極。想到經中說:「假使熱鐵輪,於汝頂上旋,亦不為此苦,退失菩提心。」我越挫越勇,不但聘請南京首屈一指的王龍律師糾舉華藏寺前任住持私吞寺產,以警傚尤,而且結合憲兵、軍警的力量,打擊黑道橫行。過去老師一再告誡我們:「弘法是家務,利生是事業。」此時我不僅口說言詮,而是用身體來力行實踐,用生命來刻劃歷史。想到這裡,不禁為自己感到慶喜,因為我在勇「敢」的層次上,有了一點進步;我在勇「敢」的體驗上,有了一點提升。自忖還要百尺竿頭,更進一步,為教為僧、為國為民,做出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

無奈國勢不保,我抱著滿腔興教熱忱來到台灣,想一展抱負,卻到處受阻。那時大家害怕「白色恐怖」,噤若寒蟬,除不顧性命危險,發起「搶救僧寶運動」的慈航法師,以及不惜違逆蔣宋美齡夫人,拒絕信奉耶教的孫張清揚女士等少數大德以外,許多佛教徒不是不敢承認自己是三寶弟子,就是見風轉舵,改信耶教,在僧侶同道中也有不少人在走投無路之下,易服變節。

「敢」的念頭在這個時候更形「重要」了。我抱定為教奉獻的決心,無畏警察單位的取締阻撓,仍然「敢」四處聚眾弘揚佛法,舉辦遊行慶祝佛誕佳節;我堅持宣揚真理的信念,不懼情治人員的逮捕盤問,依舊「敢」張貼海報迎接章嘉活佛來台,撰寫文章廣招來者信仰佛教;甚至我「敢」拒絕政府人員要我們在寺內書寫「反共抗俄」標語,一派凜然地回答來者:「寺院在這裡,就已經說明一切了。」我「敢」和軍區周旋,要他們撤回藉故拆寺的成命。正信佛教就在「一敢,天下無難事」的情況下,突破了政治的防線,接觸到社會大眾。

但我不以此為足,因為佛教需要提升素質,才能廣度眾生,裨益人群;佛教需要發展創新,才能與時俱進,福利社會;佛教需要青年參與,才能發揮光熱,照亮世間;佛教需要承辦事業,才能培養人才,自給自足。但當時老人當權的教界不能忍受這些主張,保守閉塞的民風也無法理解這些觀念,於是信徒揚言不資助我以求得自保,教界人士放話要殺我以杜絕後患。但我深信佛祖不辜負人,儘管沒有人支持我,我「敢」口說筆書,主張男女平等、僧信平等,提倡佛教文藝化、生活化;儘管自己沒有飯吃,我「敢」開辦免費的國文補習班、歌詠隊、佛教學院、大專佛學夏令營,吸收優秀的佛教青年;儘管蠻不講理者手持刀棒欲加害於我,我「敢」付諸行動,破除佛道不分的陳年積弊;儘管不明情況者唇槍舌劍種種想問難於我,我「敢」出面應對,袪除大家心中的疑惑陰霾;儘管沒有地方安單,我「敢」各地行化,宣揚妙諦;儘管身無分文,我「敢」建寺安僧,接引十方……。因為我「敢」義無反顧,勇往直前,革新佛教的初衷得以在寶島開花結果。

所以,「敢」,是發心,也是擔當;「敢」,是勇氣,也是智慧……。「敢」的好處不勝枚舉,回想我這一生中有好幾個轉捩點,也都是在「敢」作「敢」為之下,化危為安,漸入佳境。首先,在十二歲時,我為了一個偶然的承諾,割愛辭親,出家學佛,步入另一個迥然不同的世界,若非當年如此「敢」於下定決心,我的一生必定無法如此多采多姿。

接著是在二十三歲時,局勢變異,未曾踏出江蘇一步的我,竟「敢」冒著生命的危險,連夜奔走南京、常州之間,接應百餘位同道加入「僧侶救護隊」,坐火車,搭輪船,穿山越嶺,漂洋過海,來到舉目無親的台灣。文化大革命時,不知多少寺院在火炬中灰飛煙滅,不知多少僧伽在清算中含辱以歿,如果不是因為我一念救人之慈,「敢」領隊來台,恐怕也難逃劫數了。

到了台灣,「僧侶救護隊」因故自動解散,我在中壢、新竹一帶流浪掛單,教書寫作,聽說宜蘭偏僻落後,沒有人願意去弘法,我那時連台灣各地風土人情都搞不清楚,居然「敢」一口允諾李決和居士的邀請,前往駐錫,沒想到在那裡度了許多佛教青年,為台灣佛教開拓一片新天地。如果我當年畏難苟安,戀棧他處,或許沒有這麼多秉性淳良的常隨弟子,與我一起眾志成城,為教奉獻了。

開闢佛光山是第四個轉捩點。當時很多人看到這塊偏處一隅的荒山野地,紛紛卻步退心,我不為動搖。三十年來,「敢」和洪水颶風搏鬥,一次又一次重拾磚瓦,再建家園;「敢」在是非批評中生存度日,以事實瓦解有心人士的毀謗。在無錢無緣下,我培養了一千多名僧伽弟子,在世界各地服務大眾。其中,有許多弟子承繼了我「敢」作「敢」為的作風,不眠不休地弘法利生,令我感到十分安慰,像慈莊,手拎一只小皮包,就「敢」走遍世界五大洲建設一百餘所道場;慈容,雖然生來一副瘦弱的身軀,卻「敢」周遊全球各國設立佛光會;依華,「敢」隻身到環境惡劣的印度留學,十年寒窗,學成歸國,促成佛教戒法再傳印度的殊勝因緣。也有徒眾,「敢」赴往「黑暗大陸」──非洲弘法佈教,感化無數黑人皈依三寶、出家學佛 ;或者為了護持佛法,「敢」在劣民刀槍之中,奮不顧身,勇往直前;乃至在綁匪面前,「敢」滔滔講說佛法,絲毫無所畏懼……。「敢」不但成就了一己的道業,也促進了佛教事業的發展;「敢」,不但涵養了個人的聖胎,也成就了萬千眾生的慧命。

一九八五年,我從住持之職退居下來,破除台灣佛教「萬年住持」的傳統,為教界作模範,為大眾立榜樣。退位之後的我天地更為寬闊,因為我「敢」向自己的缺陷挑戰,以辛勤的耕耘來戰勝先天的不足;我「敢」邁開腳步,行人所未行之路。例如:我不會他國語文,但我「敢」到世界各地弘法,佛教在五大洲於焉發揚光大;我不曾學過組織企劃,但我「敢」創立國際佛光會,讓僧信平等的理想能在現世落實;我沒有豐富的辦學經驗,但我「敢」辦大學,作育英才,像美國的西來大學曾獲優良大學的認可,嘉義的南華管理學院在接辦一年之內開學招生,創辦至今,時間雖短,卻也聲譽鵲起。去年進來的一百名學生當中,有二十七個學生將該校填為第一志願,有三十幾個學生將該校填為前十個志願,為台灣教育史創下先例;我也不懂廣播、電視,但我「敢」創辦公益性質的「佛光衛星電視台」,所有節目不但有益身心,而且沒有廣告插播。

秉持諸佛菩薩「但願眾生得離苦,不為自己求安樂」的精神來從事國際弘法、組織佛教教會、辦理高等教育、設立傳播事業,必須要有開闊的胸襟與遠大的視野,非「敢」無以成事。往後還有很長的日子需要大家齊心著力,如何才能延續佛教的千秋偉業?如何才能長養眾生的法身慧命?還是那句話:「敢,很重要!」

我們不但要「敢」於勇猛向前,「敢」於展開新局,也要「敢」於返觀自照,「敢」於除舊布新。去年(一九九七年),佛光山毅然宣布封閉山門,潛心靜修,就像任何一種重大的變革一樣,封山也需要有遠大的勇氣。在封山典禮即將結束時,全山法師以果「敢」的步伐踏入「靈山勝境」,山門隨之掩閉上鎖。我們立志要在文化、教育、修持、弘法上深入扎根,期待不久的將來能為社會做出更佳的貢獻。

徒眾常說我「行事膽大,遊走於懸崖邊緣」,其實我也有「不敢」之事,例如:佛事「不敢」不做,因果「不敢」違背。記得多年前,一名素行不良的候選人在我說法時,站上講台,硬要我將他介紹給大家,我當著他的面,直言告訴聽眾不要選他;掌管財務的職事因為入不敷出,想要挪用七月道糧作為建設之用,我嚴禁不准;中日斷交,我遠赴東瀛,向世界佛教徒友誼會爭取保留中國佛教會的席次;在台灣戒嚴時期,我向政府官員建言應開放民意,包容異己;在訪問大陸期間,我向中共領導階層表示應恢復佛教道場 ;凡世界各地發生重大天災人禍,我發動信徒,捐輸解困;何人何地需要我時,我竭盡所能,給予支助;國內畛域之見衝突日盛時,我在台北道場舉行首次「二二八平正法會」,希望藉此喚起大家的覺醒,撫平歷史的悲劇,促進族群的和諧;台灣重大刑案頻傳之際,我發起「慈悲愛心人運動」,培訓二千名慈悲愛心人,到大街小巷、學校機關、車站市場、公園廟口,向大眾宣導慈悲愛心,以實際的行動來帶動全民淨化自己,關懷社會。

一九九八年二月,為了光大佛教歡喜、融和、尊重、包容、平等、和平的精神,我在佛陀成道的菩提伽耶傳授三壇大戒,讓世界各種傳承的僧伽齊聚一堂受持淨戒,讓南傳、藏傳國家失傳一千多年的比丘尼戒在佛教的祖國恢復起來。當大眾環繞正覺大塔經行時,我想到「大雄大力大無畏」的佛陀為了追求真理,不但「敢」放棄既有的權位名利,向內心的無明煩惱挑戰,甚至在菩提樹下,金剛座上,發出「若不成佛,誓不起座」的誓言;為了解民倒懸,不但「敢」向根深蒂固的階級制度挑戰,四處宣揚「眾生皆有佛性」的理念,並且廣收徒眾,有教無類。在感動涕零之餘,我心中突然湧現深刻的體悟:「敢」,不是匹夫之勇,不是爭強鬥勝,而是大願力的實踐,大慈悲的示現,大無私的奉獻,大格局的開展。

「敢,很重要!」真正的「敢」,能為大眾帶來幸福,能為社會帶來安康,能為世界帶來和平,能為人類帶來光明。在此呼籲我們的朝野能表彰真正「敢」作「敢」為的精神,同心協力,轉邪為正。也希望我們每一個人都能落實「敢」奉獻,「敢」承擔的理念,敬業樂群,克盡厥責。果能如此,我們的生命將更加光輝燦爛,我們的家園將更加美好溫馨。(本文作於一九九八年(民國八十七年)六月)

佛光山新聞 人間通訊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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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趙永祥 2015-09-12 06:30:55, 回應(0), 人氣(462)



《往事百語》無用與無明
    Date: 2015-09-11


      【作者:佛光山開山星雲大師】本文作於一九九四年(民國八十三年)七月


一般人皆以無用為恥,而我卻認為無用正是大用。

我一生都覺得自己無用,我沒有語言天分,年輕的時候,雖曾經學過英語、日語,但是一直無法學會,最慚愧的是來到台灣已有四十五載,竟然一句台語也講不好。我素無音樂涵養,課誦梵唄五音不全,樂譜音階全都不識,記得曾有一位音樂教授說我只有三音,缺乏入聲。在應對上,我也不擅言辭,年輕的時候,往往因為仗義直言,而開罪別人;如今年近古稀,還是經常由於太過坦率,而被有心者扭曲,持為話柄,大作文章。對於理財,我更是缺乏概念,常常這手接了錢,那手又給了人,有時連信徒都為佛光山的欠債累累,日日難過而擔心憂慮,而我只憑佛法,不知無錢之苦。

腳踏實地 彌補先天不足

儘管我百無一用,但是我頗有自知之明,為了彌補先天的不足,我不敢投機取巧,心存僥倖,對於自己負責的每一件事,我總是腳踏實地,全力以赴;對於師長交代的每一句話,我也都切切珍惜,謹記在心。記得十八歲時,我見到心中仰慕已久的太虛大師,遂情不自禁地趨前向他合掌頂禮,他含笑回應了幾句:「好!好!好!」就走了過去,我卻在當下決心要一輩子「好」下去。於是,我開始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我不斷反省平日的思想舉止,我一絲不茍地演練佛門行儀,我孜孜不倦地讀誦佛學典籍,這一切的努力,無非是希望一生都不要辜負了太虛大師向我說的幾個「好」字。

二十三歲來到台灣以後,我在中壢落腳,因為大家都說我塊頭大,力氣足,所以就交付我拉車、挑水等吃力的工作。我一向認為自己無用,所以當別人認為我有用時,我也就毫不推辭。雖然我拉車擔物常因力不從心而暈眩嘔吐,但是我從不叫苦,也不喊累,因為我自覺無用,而別人肯用,正表示自己還有一絲價值,焉能令人失望?日後我走入社會,接引眾生,經常目睹一些人因恃才傲物,氣焰高漲,雖然有用,而別人卻不敢任用,等同無用,不禁慶幸自己生來無用。

辛苦編撰 培養紮實能力

一九五一年,我被聘為台灣佛教講習會教務主任兼任課老師時,我自認佛學不足,慧解不夠,曾想婉拒,但是一來想到當時在台灣受過長期正統佛學教育者為數甚少,二來感念大家對我的肯定,所以便答應下來。從此我日日伏案用功,每一例證均仔細考察,每一名相也苦苦深思,惟恐誤人慧命,有負重託。及至後來,我應邀至各地講經說法,每次在準備講稿時,也都戰戰兢兢,力求完美。今天我之所以能在台上引經據典,滔滔不絕,其實正是緣於當初以勤補拙所鍛鍊出來的功夫。

在開始執教佛學的同時,我也應邀主編《覺群》雜誌、《人生》月刊,由於當年編印寫作的人才寥寥無幾,只有自己下筆,濫竽充數。我每天孤燈伴影直到天明,常常為了一個字而斟酌良久,為了一句話而搜索枯腸。就這樣,我辛苦編撰達六年之久,其間的嘔心瀝血雖然難以道盡,但是在無形之中,卻培養我紮實的編寫能力,直到現在,我居然還能用來教導徒眾,不失時宜。

連續3年於佛陀紀念館舉行之「星雲人文世界論壇」,邀請大師(中)、高希均(右二)、嚴長壽(左二)、姚仁祿(左一)、主持人王力行,就「如何開創人類的未來」展開對談。2014.10.7

做任何事 用心最為重要

一九五六年,中國佛教會在開會時決定:是年行政院新聞局指示籌辦仁王護國息災法會,任命我為主任委員。當時,我二十九歲,不但缺乏經驗,而且無人無錢,根本就沒有興辦法會的條件可言,但是念及同道們的盛意薦舉,我也只有硬著頭皮,自不量力地承擔下來。為了不負大眾的厚愛,我不知花費多少唇舌,到處拜訪策劃發動,結果法會可說是非常成功,行政院也拍了全程紀錄片,向世界傳播,增長我許多信心。我深深覺得:做任何一件事,無用不要緊,肯用心才是最重要的!

二十七歲時,我籌建高雄佛教堂,此後又興設壽山寺,開闢佛光山。及至別分院的陸續成立,直到現在,雖說已參與過不少建築工程,但是我從不掉以輕心,非但不妄加臆測,也不完全依賴藍圖底稿。我總是利用奔波弘法的空檔,頻頻到現場親自勘查,以手腳代替量尺,以人頭代替實物,來估算房屋大小,設計區間格局。用這種實事求是的精神來辦事,固然費時耗力,但是可以一勞永逸,使得殿堂樓閣都能在莊嚴中不失實用,在現代中融和傳統。

尊重他人 才能發揮大用

因為我自知無才無德,所以自幼就抱著見賢思齊的態度,勤閱高僧傳記與偉人故事,期能以古德懿行砥礪身心。遇到良師益友,我也把握機會,追隨學習。直到後來,我建設各項佛教事業時,不僅自己全神貫注,用心研究,同時也廣攬人才參與,博徵專家意見。例如:在興辦佛學院時,我自忖在佛學上,博雜有餘,而無專攻;在教義上,雖歷經宗、律、教之薰陶,卻缺乏現代化學術的訓練,所以,我不但曾邀請方倫、唐一玄等耆宿來院授課,也延聘鄭石岩、藍吉富、游祥洲、蕭武桐等新秀教導學生。目睹佛學院三十年來,屆屆人才輩出,代有建樹,心中深有所感:儘管自己無用,然而若能善於用人,還是一樣可以利濟眾生,造福社會。

我自認參訪、請教、不恥下問,無傷自己的尊嚴,如佛門裡以智慧著稱的文殊師利,不也曾向年僅八歲的妙慧童女頂禮問法;趙州禪師八十高齡,還四處雲遊,訪師學道;我不但與蕭頂順、彭伯平等人一直維持著良好的友誼,而且還共同設計了一間間的別分院,興建起一棟棟的殿堂樓閣。三人行必有我師,自知無用,尊重他人,才能發揮大用。

我不但做事謹慎,重視專才,即使平常待人,也都一本認真的態度,凡此都是因為自覺身無長才,所以一點小因小緣,我都十分看重,總想令大家同霑喜悅,共享法益。因此即使是萍水相逢,我也挖心剖肺,竭誠以待;儘管是素不相識,我也耐心傾聽,為解煩憂。雞皮鶴髮的老公公、老婆婆找我談話,我從不拒絕;天真爛漫的小弟弟、小妹妹與我通信對談,我也同事攝受。是以,愛護我的信徒中,不乏耄耋之士;過去的童男童女長大以後,也都成了我的子弟兵將。

「世界佛學會考」全球共有20餘萬名中外人士歡喜應試,大師與監察院長陳履安巡視考場。1994.7.31

廣結善緣 即能共創大業

也正因為自感不足,對於各界人士,我都一律禮敬尊重。陳履安、吳伯雄、鍾榮吉等政府首長來訪,我真心相待;洪冬桂、潘維剛等民意代表訪問,我也誠懇迎接;千家駒、高希均等經濟學者與我晤面,大家天南地北,無話不說;潘孝銳、吳修齊等工商領袖來山茶敘,我們也暢談數小時之久……。我雖然對於政治經濟素來不感興趣,但也在多次的接觸來往當中,獲得不少概念常識,拓展了我的思想空間。所以,無用正可以無所不用,這就好比都市裡建滿房屋的黃金地段,固然是價值非凡,其實,荒郊野外看似無用的不毛之地,正可以隨心所欲創造一方佛國淨土。我們不要怕自己無用,無用的人正可以用一顆虛懷若谷的心,納受各種因緣。

無用之用不僅在於自我受用,最讓我驚喜的,還是平日點滴的因緣,居然在無意中,對於我的佛教事業發揮了莫大的助益,因而促使廣大的眾生蒙受多利。過去種種不談,就以這次籌募佛光大學建校基金而言,我本來只想用托缽方式興學培才,然而消息一經發布,承各界人士厚愛,多方賜予建議,從義賣到義唱[1],大家不但提供種種募款方式,而且自告奮勇,前來協助。我自認不才,故也時時邀約各行專家開會研商,傾聽意見。雖然從核准破土到如今,不過只有半年光景,一樁百年樹人的教育事業,竟然意外地結合了各界的力量,可見儘管自己無用,但是能廣結善緣,就可以共創大業。

為慶祝星雲大師高雄弘法一甲子,以及為南華大學校舍擴建募款,於高雄巨蛋體育館舉行「佛光山甲子慶‧2015南華大學老歌義唱會」,逾1萬5千名觀眾與會。2015.6.28

自知無用 坦然接受磨鍊

從過去到現在,我即使看到一場成功的法會,聽到一句讚美的言語,都不敢自己居功,因為我總覺得凡事得之於人者太多,出之於己者太少,故時而發自心底,由衷地回向;「光榮歸於佛陀,成就歸於大眾,利益歸於常住,功德歸於信徒。」

多年來,我秉持這種信念修行辦道,自覺受用無窮,因此無用之所以成為大用,貴在自知。回憶過去,因為我從小就感到自己無用,所以在十年的叢林生活裡,我雖然歷經作務的勞苦,備受師長的教訓,但都「想當然爾」地接受下來,沒想到這許多的磨鍊,卻形成我日後奮鬥的資糧。如今想來,真是感激涕零。當年那些看似無情的棒喝、無理的要求,無非是要將我們自以為是的知見轟出九霄雲外,把我們遇緣妄起的無明打得支離破碎。

四十多年的弘法生涯,可說是歷經人世難堪之境,我之所以能夠安然度過,不是因為我的才能卓越,而是因為我自知無用。我常常想到父母生我養我,社會供我日用所需,師長教我育我,佛教給我發展空間,而自己卻無以為報,就感到慚愧萬分,故而遭逢再大的困難,再多的障礙,也總是敦促自己努力突破,而未嘗怨天尤人。

人生大病 在於不明事理

這一生中,遇到吃虧的時候,更是不知凡幾,然而我總能一笑置之,因為我自忖無用,既沒有辦法與人比較,也沒有資格與人計較,所以,多付出一點心力,多等待一點時間,多犧牲一點擁有,多損失一點錢財,在我看來,都是為自己培植福德因緣,而事後的結果也證明「吃虧是福」,這就是為什麼我一直提倡「你對我錯,你大我小,你有我無,你樂我苦」的原因。

一些人因一時無明生起,對人非難,我也都忍耐包容。我並非懦弱膽怯,只是想到自己無用,更不能情緒用事,更何況如果雙方都無明謾罵,不但無補於事,反而擴大問題。所以,我慣於運用一些禪機幽默,與對方溝通交流,結果總能在皆大歡喜的氣氛下消弭對立。

人生之大病,其實不在無用,而在無明。無明,以俗話來說,就是不明事理。貪瞋愚癡、懷疑嫉妒等一切煩惱皆由無明而生。故心中常起無明者,形之於外,不但面容表情生硬刻板,行為舉止常犯他人,口裡更說不出讚美的好話,台語中所謂的「木頭人」、「相撲雞」、「烏鴉嘴」,應屬此類之流。這種人普遍不受大眾歡迎,即使能力傑出,也鮮有所成。我的徒眾裡,就有一些人自以為才能出眾,別人都一無是處,因而固執己見,動輒無明,結果不但無法與人合作,反倒不能成事。這些年來,我細細觀察的結果,發現到自以為無用的人,往往因為心靈開闊,而用處無窮;自以為有用的人,反而因為事事執著,而用處有限。

謙沖自抑 才能合作成事

眼看這些無明的徒眾無法與人共事,作為師父的我,也只好一一接收過來,親自輔導。他們經過一段時日的調教以後,往往有著出人意表的改變。史籍上記載韓信領軍打仗,手下的殘兵弱卒都能戰勝敵人,於此證實不虛。常有人問我:祕訣何在?其實道理非常簡單,只要我們肯燃起胸中熊熊烈火,銷熔自他無明,縱然是一堆破銅爛鐵,也能糅合成不碎金剛。

五指中的小指,與其他指頭比起來,似乎微不足道,但是在合掌禮拜時,卻與佛陀最為接近。我們只要心中有佛,依真理行事,知道感恩惜福,懂得慈悲喜捨,無論地位多麼卑微,都能對整個社會有所貢獻。一個人最怕的就是心頭常被無明烏雲覆蓋,而不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佛教故事中,摸象的盲人由於自以為是,即使花費了許多時間,終究還是昧於實相,一無所知;火宅裡的瞎子自知缺陷,而與跛子、聾子合作無間,故能逃過災難。在這個瞬息萬變、知識爆炸的時代裡,個人尤其顯得渺小無用,我們要時時觀照,常常慚愧自己有所不知道,自己有所不能夠,自己有所不清淨,自己有所不圓滿,惟有真誠懺悔,不斷改過,才能進德修業,日新又新;惟有謙沖自抑,尊重他人,才能團結合作,共成美事。

韓國金貞希女士年少時,為了與大師通信,努力學中文。後在韓國首爾佛光山道場服務多年。圖為其夫婿申先生,兩人前來拜會大師。
by 趙永祥 2015-09-12 06:27:35, 回應(0), 人氣(373)


                          《往事百語》三分師徒 七分道友
                                             Published: 2015-09-10



              【作者:佛光山開山星雲大師】本文作於一九九五年(民國八十四年)六月

「大師!您有千餘名出家弟子,百萬在家信徒,您是怎麼領導他們的?」每回我在受訪時,聽到這個問題,就不禁想起我偉大的師父志開上人曾對我說過的話:「三分師徒,七分道友。」他是棲霞佛學院的院長,平日不苟言笑,對我十分嚴厲,但是從好幾件小事情來看,他其實是一位通達事理的長者。

良師益友 戮力以赴目標

記憶最深刻的是,有一天早課剛完,天色未明,大家正在晨跑,我發現一條人影戴著帽子在前漫步,於是我以班長身分,大叫一聲:「你這個拖拉鬼,還不快一點跟上前面的人!」再定睛一看,竟然是院長家師啊!他居然沒有生氣,反而還對我微微笑著。他雖然經常對我責深言切,但有的時候,他也給我轉圜的餘地,讓我感到他不僅是一位良師,也是一位益友。

在我心目中,家師真正的好,不僅在於他的明理嚴教,也在他那恢宏的器識與開闊的胸襟。從大陸到台灣,從叢林道場到子孫寺院,我見過不少師父,他們收徒弟進來,或服侍防老,或繼承家廟,或為謀道糧,或增添氣勢,而我偉大的家師則送我到各處參學苦修,讓我在大眾中薰修磨練。

一九四九年,神州板蕩,家師聽說我將赴台灣參訪,不僅辦齋送行,還給我兩枚銀元以為途中不時之需。家師那種為眾育徒的慈心悲願永遠深印在我心中。

自古以來,前輩大德們的師徒傳燈,心心相印,我只能仰望羨慕,何敢相比?何況我一生中,為徒不孝,為師不嚴,但想到恩師和古德所云「三分師徒,七分道友」,確實是我戮力以赴的目標。

為教培才 未想占為己有

從家師的為教培才,我意識到收徒度眾確是一件非同小可的重責大任,所以儘管剛來台灣時,曾有許多人想隨我出家,但我自忖一介雲水衲僧,居無定所,又沒有自己的寺院道場,無法盡到教養的責任,豈不反而愧對弟子,故均予婉拒,轉而介紹給其他善知識。像慧瑞、明藏、覺律、普暉等,都是在這些因緣下,皈投到印順、白聖、月基及德熙法師等人座下。其他的在家徒眾由我介紹到其他道場參學者,也是不計其數,像黃麗明三十年後,還是又回來拜我為師;翁覺華[1]在聖熹法師處忠心耿耿地奉獻了四十載青春,不久前與我不期而遇,淚流滿面,欲言又止,彼此雖無師徒傳道之實,但這份佛法因緣也不曾因時移事遷而中斷無痕。

數年前,我應邀到宏法寺、澄清寺等道場說法,有許多過去數十年前結緣的在家信徒見到我,向我跪哭,請求我原諒他們成為其他寺院的護法。其實我一生只是為佛教,為眾生,為國家,為社會培育徒眾,從沒有想要佔為己有,因此,我對他們說:「大家所拜的佛祖都是同一個,到那一家寺院道場不都是一樣嗎?」

成就弟子 不惜犧牲自我

說起自己收徒剃度,是三十年前在雷音寺落腳以後的事了。最早的出家男女弟子是心平與慈嘉、慈怡、心如等數人,那時我雖然經濟困窘,但還是勉力湊錢,發給他們紅包,而且親手為他們製作僧衣,從買布到染色,從剪裁到縫紉,都是我幫忙完成的。直到現在,我還記得當他們接到僧衣時那種欣喜的神情。

後來,我才知道當時在本省,需要身懷相當財物,並自備衣單者,方能如願披剃,而我卻常常為了成就弟子出家,不惜犧牲自我。記得曾有一個年幼女孩向我請求剃度,我答應她後,她竟然還附帶條件:「我要先穿一次牛仔褲、玻璃絲襪後,才要發心出家。」於是,我從日本回國時,託人購買。回國通關時,關員開箱檢查,取笑說:「出家人竟然買這些東西!」天下父母心,有誰能了解?

三十年前,還有一位徒眾為學佛而逃離家門,我念他倉皇離家,沒有攜帶一衣一物,所以即刻掏出五百元,沒想到他卻對我說:「那麼俗氣做什麼?」二十多年前,一位小姐來山念書,我見她腳蹬高跟鞋,身穿迷你裙,來參加早晚課誦,於是拿了三千元給她,意在資助她添購海青、制服、棉被、文具等日用物品,她竟然當下拒絕,並且說道:「不要想用金錢來買動我的心!」

壽山佛學院第1屆畢業生與院長星雲大師合影。第1排右起:張能詠、莊玉蘭、黃秀美、會欽、慈嘉、依道、真悟,第2排右起:心祥、心如、悟峰、悟證、道觀、明實、真芳,第三排右起:慈怡、普暉、性光、達瑩、慧潤、依嚴。1967.7

師情隆厚 為盡道友之情

雖然有好幾次令我愕然的經驗,我還是不曾失望,看到別人有心學佛,總是歡歡喜喜地關懷幫助,凡有所匱乏,我也想盡辦法,滿足所願。我不但供應日用物品,衣單嚫錢,連春節時都未嘗少發過一份紅包。記得一九六四年在壽山寺,眼看著年關將近,無奈阮囊羞澀,為了趕在除夕夜發給每一個人兩百元壓歲錢,我還是冒著寒風細雨,在除夕夜等候信徒前來進香。

近十年來,經濟稍微寬裕,每次出國弘法之暇,我常常進出百貨公司,購買便宜的紀念品,帶回國內送給徒眾和育幼院的孩子們摸彩。雖然攜帶大箱小箱不但行動不便,而且每經過一次海關,總要接受一番拆箱盤問,才能通過放行,但看到徒眾人手一份,皆大歡喜的樣子,自覺再困難也是值得的。弟子中百般珍惜者固然有之,但是也有些人覺得大家都有,沒什麼稀罕。姑且不論運送途中的迂迴周折,然為師的一番愛心,他們何曾體會?還有些人溜單時,將我送的物品丟棄地上,更是令人見了傷心。也不禁讓人想到古德「三分師徒,七分道友」的名言,而今師情隆厚,徒義何存?

對於弟子日常的衣食住行,乃至疾病醫藥、探親路費等一切福利,雖然我都考慮周詳,並且督促有關單位張羅齊全,有時還是難免老婆心切。心平、永平開刀療養期間,我一次又一次地去醫院探視,其他徒眾臥病吊點滴時,我也經常提著稀飯、醬菜前往慰問……,力有未逮處,則遣侍者攜補品、瓜果代為致意。旁人看了,都笑稱我是個「孝順的師父」,其實我只想盡一點道友之情罷了。

不辭辛勞 探望留學弟子

所謂「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我並不以為自己比徒弟高明,除了傳道、授業、解惑以外,我更希望他們能「青出於藍,更勝於藍」,所以不但延聘名師前來教學,也鼓勵他們出外參學遊訪,經由「讀萬卷書,行萬里路」,來增廣見聞,拓展胸襟。

十八年前,依空到東京大學深造,我親自陪他遠赴東瀛,託付給水野教授;依昱在駒澤大學讀書,我去日本看他,他竟然安排隨侍我同行的弟子睡在房間,我則伴著日月星辰,在陽台上睡了一晚;心中懸念慧開的生活起居,我專程前往費城的天普大學;想要了解依法的學習情況,我不辭辛勞,去夏威夷大學、耶魯大學講演;甚至我藉朝聖之名,數次至印度,走訪詩人泰戈爾所創辦的梵文大學,探望正在攻讀學位的依華;我乘出國弘法之便,巡視各地道場,其實真正的用意,無非是想看看在海外開山拓土的弟子是否安好。我忍耐風霜雨雪,受著暑熱嚴寒侵逼,這份愛徒之心,恐怕只有為人父母者才能體會。

早期的弟子出國參訪,我努力籌錢,自掏腰包,但後來留學的人數日益增多,而常住財力也比以前稍好,我恐怕徒眾只知道有師父,不知道有常住,於是改由常住支付學雜費用。雖然如此,每回出國,我還是做「散財老爹」,拿錢給他們購買書籍文具,將身上帶的盤纏,沿路收的紅包全都送光了,才安心回山。去年(一九九四年),我環球弘法,給五大洲的百餘名留學弟子每人百元美金,兩萬元的美鈔就這樣從口袋裡消失了。在飛機上俯瞰漸離視線的青山綠水時,我衷心默禱他們日後能學有所成,對國際佛教的交流有所貢獻。

2010年國際佛光會世界會員代表大會於佛光山舉行,有來自歐、美、亞、非、澳五大洲五十餘國、兩千多位佛光人代表與會。

察納雅言 思想溝通交流

至今佛光山每一個弟子都有出國的經驗,有人曾對我說:這樣會使一些人才流失,豈不是白費心血?其實,如果真是這樣,也可以散播佛法,與大眾結緣,未嘗不是「傳燈」的方式之一。只要盡其在我,努力耕耘播種,一旦開花結果,不一定只留給自己欣賞,也應該讓世人共同分享,這原本就是我一貫的度眾信念。

東京佛光協會的陳逸民先生有一次對我說:「大師!您真了不起,不說別的,光是適應這麼多不同個性的徒眾,想必要費很大的功夫吧!」我未曾覺得自己了不起,因為我與弟子之間不是上令下從,而是思想的溝通,佛道的交流。所以,我同中存異,欣賞他們不同的性格;我異中求同,居間調和不同的觀點。當他們向我請示事情時,我傾囊相授,用心指導;當他們前來告假銷假時,我招呼喝茶,款待用餐。我不想以威權強迫他們接受我的意見,故採循循善誘的態度,保其尊嚴。我不認為自己是至尊至上的,「三分師徒,七分道友」的觀念,讓我察納雅言,廣集眾議。

在佛光山,每一個人都有自由發言的權利。有時,我才說了一句話,周遭的人也爭相表達意見,如同小犬齊吠。有時,我話還沒說,徒眾反倒先開口:

「師父!您聽我說……」

「師父!您都不知道啊……」

師徒協力 大家其樂融融

真是誰大誰小?儘管有時對於他們所說的話不以為然,我還是耐煩傾聽。有人對我說:「他們是弟子,禮應恭敬,你何必要對他們那麼客氣?」話雖不錯,但想到過去古德對於弟子的自矜,曾留下「老為大,小有用」的教誨,這何嘗不是「三分師徒,七分道友」的襟懷?佛寺的山門前面,總是有一尊大肚能容的彌勒菩薩,笑容可掬地接引來者,等到入了山門,回頭才看到手持金剛杵的韋馱護法,這正說明了佛門的教育,既有彌勒菩薩愛的攝受,又有韋馱護法力的折服。惟有先讓徒眾敞開心門,暢所欲言,我們才好觀機逗教,以種種方法調伏慢幢,讓對方窺見佛法的堂奧。

佛光山早期山門前的彌勒菩薩

過去佛光山的人手還不是很多的時候,每到假日期間,來山信徒絡繹不絕,我便經常到果樂齋、朝山會舘炒菜煮麵供養大眾。廚房裡鍋碗瓢盆和著人聲笑語,師徒共聚一堂,協力合作,大家其樂融融,倒也忘了彼此是誰。十年前,我到西來寺弘法時,曾獨自一人入廚典座,效率之快速,色香之俱全,至今仍為信徒津津樂道。今年(一九九五年)春節,我為台北道場的信眾煮了一道百味齋,大家也是有口皆碑,讚不絕口。不知如此之身教,是否比言教更好?

亦師亦友 互相切磋成就

昔時,閔員外送兒子道明至九華山隨地藏菩薩出家的故事成為千古美談;裴休宰相所作的〈送子出家詩〉,至今讀來,仍令人動容不已。現代的閔員外與裴休似乎更勝一籌,像在佛光山,親人眷屬互相成就,父母、兄弟、姊妹先後出家者,就有四十多對。近幾年來,隨著時代思想的進步,父母送子女來山出家的更是越來越多,每當聽到他們改口叫自己的兒女為「法師」時,除了感動以外,更覺得世俗上所謂大小尊卑,豈有一定?

文殊菩薩雖貴為七佛之師,但在釋迦牟尼佛面前,也得禮拜請法;鳩摩羅什與槃頭達多之間「大乘小乘互相為師」的美談,更是傳揚千載。禪宗六祖發出「迷時師度,悟時自度」的豪語,不但在當時令五祖擊節讚賞,即便在今日,仍是膾炙人口的名言;黃檗、臨濟師徒之間的凌厲機鋒,不僅無礙兩人的道聲,而且還成為後代佛子參禪的最佳公案。所以「三分師徒,七分道友」對於個人的成長而言,意味著如果光靠自己,沒有指引,則無由因指見月;但一味的依賴別人,則將有如附木之靈,無所成就。

因此,為人父母者,能有「三分師徒,七分道友」的認知,則子女不僅是自己的骨肉,更是自己的朋友,可以分享成長的喜悅;為人師長者,能有「三分師徒,七分道友」的涵養,則弟子不僅是自己的晚輩,更是自己的同參,可以互切互磋;為人長官者,能有「三分師徒,七分道友」的體認,則部下不僅是自己的袍屬,更是自己的同事,可以共同承擔苦樂;夫妻之間能有「三分師徒,七分道友」的觀念,就能彼此包容,互相尊重。能做到「三分師徒,七分道友」的緣分,是多麼美妙! 

 

鳩摩羅什三藏法師

by 趙永祥 2015-09-04 20:21:07, 回應(1), 人氣(596)


往事百語59
什麼都是我的,什麼都不是我的
 2015/9/4|作者:文/佛光山開山星雲大師|點閱次數:986|環保列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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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991年於法國巴黎古堡 圖/佛光山提供
  • 佛光山大雄寶殿成佛大道 圖/佛光山提供
  • 大師於澳洲南天寺召開「國際佛教僧伽研習會」。1995.10.7 圖/佛光山提供
  • 為了讓佛教法脈永續,人才世代交替,大師將臨濟宗48代法脈傳授給第49代、佛光山第二代的心平和尚。1985年 圖/佛光山提供
  • 大師應妙蓮長老之邀,前往南投靈巖山寺主持「大雄寶殿落成及佛像開光典禮」。1996.1.13 圖/佛光山提供
  
文/佛光山開山星雲大師 圖/佛光山提供

本文作於一九九五年(民國八十四年)八月

我的一生都是在苦難中成長,在我呱呱墜地時,一九二七年,北伐革命的戰爭已經進行得如火如荼,在漫天烽火中,一家人過著顛沛流離的生活,幾乎在內戰中結束小命;十歲那年,中日戰爭的爆發,我們又開始四處逃亡。十二歲出家後,我到各個名藍古剎參學,跑遍京滬一帶的叢林。二十三歲時,國共相抗,神州板蕩,我從棲霞來到宜興,又從宜興到南京,輾轉播遷台灣,此後,再度過一段浪跡天涯的日子。長途跋涉,經常移徙的體驗,使我在弱冠之齡就感悟到:「世間上什麼都是我的,什麼也都不是我的!」所以後來我無論走到那裡,都能隨遇而安,隨喜而作,因為普天之下,只要你容他,他就是你的;你不容他,他當然就不是你的。

奉獻社會 享有而不占有

不經意回首,輕舟已過萬重山。我從台灣北部走到台灣南部,一路行來竟是麗日風雨兼而有之,對於宇宙萬象的體驗,我依然覺得:「如果用入世的眼光來看,什麼都是我的,其實什麼都不是我的;如果用出世的態度來看,什麼都不是我的,其實什麼都是我的。」太執著於擁有的人生固然辛苦,太放棄、太空無的人生也未免過於晦澀,最好是能將兩者調和,以出世的思想做入世的事業,以享有而不占有的觀點來奉獻社會,才能為自己、為大眾鋪設一條康莊的人生大道。

因此,當有青年向我乞求剃度出家時,我總是先問對方:「佛光山是誰的?」如果他毫不猶豫地回答:「師父!如果我在佛光山出家,佛光山當然是我的!」這句話就算通過我初步的考核了。因為唯有覺得常住是我們自己的,每個人才肯奉獻身心,安住求道,寺務才能日益興隆;唯有覺得師兄弟是自己的,才肯包容他們的缺點,成就他們的長處,大家才能和樂相處。

每次我在佛光山巡視散步,當我駐足在西來泉❶畔,聆聽淙淙溪聲,彷彿看到早年洪水爆發時,師徒們合力以身擋水的壯觀場面;走到大雄寶殿前的成佛大道❷上,又好像見到當年大家在烈日雨水下,拿著鐵尺,就著未乾的水泥地刻畫紋路的辛苦情景。

常住需要 義不容辭建言

三十年來,因為我們將佛光山看成是自己的,所以才能眾志成城,將蓁莽未啟的荒山開闢成莊嚴殊勝的淨土。唯有覺得一切都是我的,才能產生源源不絕的動力。希望我的徒眾都能時時把「佛光山是誰的」當作話頭,努力參究。

佛光山既然是我的,當然也屬於大眾每一個「我」的,因此從開山以來,所有設施都是隨順信徒所需而興建,一切重大計畫都是經過大家開會來決定,乃至典章制度裡的每一則條文,也莫不是在公開的場合中通過公布。一九八五年,我依章程退位,將住持之職交由第二代接棒,許多信徒前來哭跪請留,都無法挽回我堅決的意向。經云:「依法不依人。」大家是否都能在平等的「法」中,看到佛教的本質與未來?

是的,佛教主張「法不孤起」,所以既不執著一法一人,也不捨棄一法一人,正因為佛教的本質如此,因此才能結合眾緣,不斷突破,創造遠大的未來。我雖然已經退位,不是住持,但我還是徒眾口中的師父,還是佛光山的一分子,因為師父是永遠不會退位的。所以當常住需要我時,我還是義不容辭地提出建言;當弟子請求我時,我也願意為大眾排難解紛。

不執不捨 戮力振興佛教

對於佛教事業,我也是本著這種不執不捨的精神,戮力以赴。出家數十年來,從撰寫文章到辦小型報紙❸,從建設道場到創興學校,從街頭巷尾佈教到國家殿堂講經,從數十人小型的座談會到幾萬人大規模的活動……,凡是有益於振興佛教的工作,無論是不是我來主辦,只要有人邀請,我一定樂意前往,共襄盛舉。

不管那一家佛學院找我教書,我都覺得學生是自己的,所以傾囊相授,毫不私藏;當他寺邀請我主持僧伽講習會時,我也未曾將學員看成是外人,所以一律有教無類,行無量法施。隨從的弟子說:「師父竟然把全部的祕笈交給別人了!」記得《六祖壇經》中,曾記載一位同參道友質問惠能大師:「上座還有密意否?」惠能大師回答說:「密意盡在汝邊。」對方聞言大悟,慚愧作禮而去。所謂「事無不可對人言」,真理遍滿法界虛空,毫無密意可言,只看我們肯不肯留心觀察罷了。

從大陸到台灣,我每到一地,都把一切看成是自己的,那裡可以學習,我就前往那裡請益求教,那裡需要幫忙,我也盡心盡力地為其服務,所以叢林四十八單職事,我樣樣知道。在參禪念佛方面,我也曾有萬物俱泯的境界;對於宗下、教下、律下的義理儀規,我固然了然於心;對於各個教派道場的歷史淵源,我也是如數家珍。但是所有這些都不是我個人的,所以只要有機會,我也很樂意與大家分享。

自他不二 別人事即己事

至於友寺的制度,我向來採取尊重原則,然而一旦求教於我,我一定幫忙解決,因此朝元寺興建朝山會館時,我親赴指導規畫;靈巖山寺打水陸,我也派弟子前往參加;其他如東淨寺、雙林寺的法會活動,我都督促徒眾熱心支持。弟子偶爾向我訴苦,自己道場的活動都已經忙不過來了,還要插手管別人的事。我最不高興聽到這些話,於是反聲相詰:「什麼是別人的事?」

佛陀等視一切眾生如佛子羅睺羅,我們以佛陀為本師,自應追隨效法。近百年來,佛教之所以衰敗,不就是因為派系之間妄自分別,貽誤後人嗎?實際上,我們生活在這個世間上,拈起一毛,萬法皆隨之而生,所以,自他不二,人我一如,別人的事其實就是自己的事,如果我們能常作如是想,又那裡會有忙閒、好惡的分別呢?萬法一如,眾緣一體,這是佛陀的本懷啊!

出家以來,曾經遇過一些人前來問難,他們指著儒家所說「不孝有三,無後為大」、「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等文字,駁斥出家披剃之非,顯然是以辭害義,不明就裡所造成的偏差意識。記得一九六二年,蘭陽救濟院因經費不足,即將關門,我當時雖然自己也是捉襟見肘,但基於一份惻隱之心,伸出援手,應允接管,這一來不知解決了多少無依老人的食宿問題。我深深感到:假如把天下的老人都看成父母,未嘗不好。是自己的父母,未必像自己的父母;不是自己的父母,有時比自己的父母更好。所以是自己的,有時不是自己的;不是自己的,有時反倒是自己的。

虛空之中 一切萬象俱全

早年,一些人經常將一些路上拾來,不知姓名住址的小孩送來佛光山,我蓋了一座育幼院收容他們,後來在報戶口的時候,戶政機關不肯接受,我見主管院務的職事深怕繼承財產問題會為日後惹來麻煩,一副左右為難的樣子,所以又自願將他們歸在我的戶籍下,跟著我的俗姓「李」來取名字,並且送他們上學讀書,使得他們不致流落街頭,如今都一一長大成人,服務社會。

我覺得如果大家都能將天下的父母視為自己的父母,將天下的子女視為自己的子女,什麼人都可成為我們的親人;如果沒有愛心,親人也會形同陌路。所以世間上的人可以是我們的,也可以不是我們的。我有千人以上的出家弟子,個個都比一般人家的兒女更好。我在榮民總醫院開刀,做心血管繞道手術,真是有幾百人排班侍候。我沒有兒女,但像有更多的兒女。所以我很確定什麼是我的,什麼不是我的。其實只要心能包容,一切眾生都是我們的,一切法界都是我們的。

我們以為身體是我們的,其實身體是四大五蘊積聚的;我們以為財富是我們的,其實財富是五家共有的;我們以為兒女是我們的,其實兒子是媳婦的,女兒是女婿的;我買的土地供他人建房屋,我建的房子供他人住,甚至於歷經千生萬死建立的江山朝代也都可以更換。看得破的人,什麼都是我的;看不破的人,什麼都不是我的。我一向提倡「以無為有」,我擁有「空」,看起來什麼都沒有,其實空即是色,色即是空,虛空中不是一切萬象俱全嗎?

回報深恩 等視一切眾生

一九四九年,我從大陸到台灣來,連衣履都不全,看起來什麼都沒有,到今天我感到世界都是我的。有人說可惜我出家了,不然就像王永慶一樣。其實王永慶被譽為經營之神,在財富上如何能跟他相比?但可以說他擁有實質財富,如六輕、南亞、台塑等,而我所擁有者,則是無形無相的三千大千世界。

披剃五十年來,我對母親的孝心恆久不變,對其他親友也總是量力接濟,只是我有自己的原則與方法。有的徒眾看我對於苦難者的求助慷慨解囊,對於親人的需索反而思前顧後,心中百思不解,於是前來問我,言語中帶有不平之慨。我回答他們:「因為我不認為親人是我的,更不覺得苦難者不是我的。」

當我們行走街頭,目睹貧富貴賤、少壯老弱,和我們擦身而過;當我們踏青野外,但見走獸爬蟲、飛鳶游魚,與我們相視對看,焉知何者不是自己過去世裡的父母親眷?究竟誰是我的?誰又不是我的呢?所以,該給的,我萬金不惜;不該花的,我一毛不拔。唯有等視一切眾生,拔苦與樂,才是真正的回報深恩,因此我發願生生世世來此人間,學佛行道,度脫有情。

曾經有人和我說:「為什麼對那麼頑劣的徒弟,還要煞費心機?」我想,就是因為他冥頑不靈,我才要多花心思,將他導向正道。子女再不好,幾曾看過為人父母者嫌惡捨棄呢?樹上的葉子掉落下來,因為不是「我的」,所以一點也不感到疼惜;身上的皮肉受傷化膿,因為是「我的」,所以每天用心敷藥包紮。如果我們能將眾生視為自己的眼耳鼻舌、手腳四肢,就會珍惜每一個因緣,心甘情願地為對方付出一切。

走訪各國 視當地為家鄉

前些日子,一名信徒恭敬地捧著一個破舊的紅包袋給我,靦腆地說道:「它已經在我口袋裡放了三年,每次您都來去匆匆,沒法子送給您,今天總算讓我遇到了。」對於信徒的厚愛,我真是感激不盡,但是我的確打從心裡將信徒看成是整個佛教的,從未視為個人所有,因此每次主持皈依典禮完畢,我總是趕快離開,恐怕沿途受人跪拜;每回大座講經下台,我也是瀟灑而去,不帶走一個掌聲。但是只要大家有困難找我,我一定為他們解決。

經云:「所有眾生,我皆令入無餘涅槃而滅度之,而實無有一眾生得滅度者。」又說:「眾生眾生者,即非眾生,是名眾生。」唯有保持一顆無所得心度眾利生,我們才算是真正擁有了一切的眾生。

所謂「國家興亡,匹夫有責」,我雖然「出家」,但並沒有「出國」,因此我從不放棄國民應盡的義務,政府舉行選舉的時候,我去投票;中央邀請我在全國大會上出席說話的時候,我挺身建言;甚至我做不請之友,為紓解兩岸緊張關係而穿針引線,為拓展國民外交而周遊海外。但是我不逢迎達官顯要,也不攀緣權親貴戚,因為國家社稷是我的,所以我必須盡忠職守,而功名富貴是過眼雲煙,並不是我的,何必汲汲追求?

一九四九年,我來到台灣以後,本省人一直喊我是「大陸來的和尚」;一九八九年,我首次返回一別四十載的家鄉,行至大陸各地,大家卻都說我是「台灣來的和尚」,一時之間,我突然對於自己應該隸屬那裡,感到模糊起來。後來我走訪各國弘法,才發覺自己每到一地,都將當地視為是我的家鄉,所以我睡得安穩,吃得自在。

做地球人 將己奉獻眾生

白人的胡睛碧眼,固然清新大方,黑人的黝膚捲髮,看起來也美麗高貴,歐洲的古堡令人發思古幽情,非洲的森林也頗具原始風味。只要我有一顆汎愛大眾的慈悲心,又何必自我設限,將自己侷促於某一個國度裡呢?於是我立意要做一個「地球人」,把自己奉獻給全世界的眾生。因此,我在海外各國建設數十家道場,成立世界性的「國際佛光會」,希望凡是與我一樣有國際觀的同好,都一起來擁抱地球,為世界的和平安樂攜手合作。

我們的心胸有多寬廣,就能包容多少事物,所以身體固然是我的,國土、眾生、地球也都是我的,甚至只要我們具足慈心悲願,立意直下承擔,整個宇宙都是我的,然而一但放下萬緣,就是自己身上的一毫一髮,乃至坐擁三千大千世界恆沙七寶,也都不是我的。所以應該有無量喜捨,普施回向的度量。

過去秦人遺失一把寶劍,不但不懊惱,反而說道:「天下人失之,天下人得之。」這麼一轉念,不但寶劍沒有失去,而且還擁有了全天下,何其樂哉!失去與擁有,包容與喜捨,其實是一體的兩面,唯有將兩面結合起來,我們才是真正地提起了全部。所以我們在世間上生活,若能同時具備「什麼都是我的」胸懷,與「什麼都不是我的」雅量,才能如行雲一般舒卷自在,像流水一樣任運而行。

【注釋】

❶ 位於佛光山普門中學舊校地。興建大佛城時,攪拌水泥所用的水,即從此出。當時由大眾一桶桶接力送抵大佛城。

❷ 建大雄寶殿前的成佛大道時,正逢佛光山經濟最困難時,大師率領徒眾,忍著水泥侵蝕之痛,用手將一塊塊石板鋪上,將一條條線刻劃出來。總計有四百六十四塊石板,二萬七千八百四十條線。

❸ 指《覺世》旬刊。初時,為每十天發刊一次的四開型報紙。
by 趙永祥 2015-08-11 23:12:54, 回應(0), 人氣(453)



【往事百語42】佛法所在,必為第一

              【作者:佛光山開山星雲大師】 

                   Date: 2015-08-11





  • 圖說:全印度佛教大會頒發「佛寶獎」予大師。1995年 圖/佛光山寺提供

  • 圖說:由符芝瑛主筆大師傳記一書《傳燈》,經由天下文化、民生報與普門雜誌共同舉辦「傳燈百萬徵文比賽」,大師應邀出席頒獎典禮。左起為符芝瑛、王效蘭、大師、高希均、王力行。1995.12.16 圖/佛光山寺提供

  • 圖說:澳洲南天寺與南天大學。 圖/佛光山寺提供

  • 圖說:《傳燈:星雲大師傳》。 圖/佛光山寺提供

  • 圖說:《八大人覺經十講》,1960年7月初版。 圖/佛光山寺提供

  • 圖說:以八十高齡於西來寺皈依佛教的中國經濟學者千家駒(右一)及新亞洲文化基金會董事長范止安(右二)拜見大師及香港永惺法師(左二)。1993.8.27 圖/佛光山寺提供

僧信弟子經常問我:「如何才能將接引眾生的工作做得有聲有色?」我都回答他們說:「佛法所在,必為第一。」每次和弟子座談接心,我也一再強調「有佛法,就有辦法」,因為這不但是兩千六百年來從佛陀到高僧大德弘法度眾的鐵律,也是我數十年來修持生活的經驗。

所謂佛法,就是慈悲、忍耐、結緣、精進、慚愧、感恩、樂觀等,說之簡單,行之則有大威力啊!

記得童年略懂人事時,目睹鄉里鄰人,窮者憂悲苦惱,富者也未必快樂,幼小的心靈裡一直思索著:什麼才是世間第一呢?直到出家以後,恭誦《金剛經》,裡面說到:「若是經典所在之處,即為有佛,若尊重弟子。」我若有所悟:擁有佛法,才是世間第一。一九四九年,渡海來台,隨著世事磨鍊,眼耳見聞,感觸良深,遂在日記上寫著:「佛法所在,必為第一。」

那時世局不安,人心惶惶,為使大家能從佛法中覓得解脫憂苦之道,我拾起塵封已久的筆墨,在報章上撰寫文章,沒想到竟然獲得廣大讀者的回響,我知道這並不是因為我的文采優美,而是「佛法」的宇宙觀擴大了我的想像空間,「佛法」的因緣觀加深了我的思惟觸角,所以能言人所樂聞之法,於是我更加努力在佛學上精進用功。相繼完成的一些作品,像《無聲息的歌唱》、《玉琳國師》、《釋迦牟尼佛傳》、《普門品講話》、《十大弟子傳》、《八大人覺經十講》等,不但在當年風行一時,即使在今天,仍然是佛光出版社的暢銷書,而佛光山的一些殿堂更是有賴這些書籍的出版所得作為建設經費。

近十年來,我又將自己在各地的演講開示結集成書,坊間也都爭相轉載,像希代出版公司的《琉璃系列》、圓神出版社的《開示錄》、皇冠出版社的《雲水隨緣》、《剎那不離》、《提起放下》、《真心不昧》、《遠見》雜誌連載的「星雲百語」等等,甚至連中國大陸的出版公司都爭取替我出書,聽說《星雲禪話》在當地發行時,讀者為免向隅,一大早就在書店門前大排長龍,等待購買。如今歐美耶教國家,像英、美、德、法、荷蘭、西班牙、巴西,甚至蘇俄、印度、日本、韓國各地都相繼將拙作譯成各種語言的書籍、卡帶、錄影帶發行問市,我更加堅定「佛法所在,必為第一」的信念。

過去幾年來,我每日在三家電視台主持的弘法節目繼續不斷,徒眾都笑我是曝光率最高的主持人;天下文化出版社為我寫的傳記,在金石堂連鎖書店的暢銷排行榜上連續將近一年高居首位;以拙作禪話故事為藍本的廣播劇播出之後,同步設立的「無德禪師」諮詢電話成為佛光山的熱線 ;拙作改編電視八點檔的連續劇「再世情緣」下檔之後,電視公司應觀眾的請求,立刻重播。凡此都令我感到欣喜,因為這表示人們已逐漸從物慾的泥沼中覺醒,了解到生活裡有了「佛法」,才是「第一」可貴之事。

三、四十年前,台灣民風保守,但正信「佛法」的魅力卻是銳不可當。我在宜蘭各地鄉鎮佈教,青年們一擁而上,總有談不完的話題,有人說,我好像一塊糖,大家都喜歡黏著我,其實是「佛法」如同糖一般,能滋潤心田,人們自然喜歡親近;在溪州講經,台糖總公司派鐵路汽油專車接送,看到大家對「佛法」渴望的神情,我發願要精進弘法,永不休息;一九五五年,到彰化田中開示,全鎮的人都出來歡迎,甚至抬神轎,舉出「迴避」、「肅靜」等木牌遊行,大街小巷好像在慶祝節日似的,充滿著歡欣鼓舞的氣氛。我知道他們是欣喜「佛法」甘露的降臨,因此更賣力地敷演妙諦;每月在高雄的例行講座更是熱鬧非凡,沿途信徒的住家紛紛放長串鞭炮,並且請樂隊一路奏樂接送。後來,我毅然南下建寺,希望南部的人們也都能飽餐「法」味。

直至今日,佛教普及全台,有「佛法」的地方,群眾依然趨之若鶩。我一年一度在國父紀念館主持的佛學講座,總是場內場外人滿為患,後到的觀眾沒有位子,甚至甘願席地而坐,貼牆而立;每次在北、中、南三區舉行的禪淨密三修法會 也都是人山人海,來賓獻花、禮拜,那種熱情直叫你感耳動心,難以忘懷;每年在國家音樂廳舉辦的梵唄音樂會 ,法音宣流,滌盡塵慮,往往座無虛席,一票難求;平日我為機關剪綵開光,信眾匍匐跪拜,恭敬供養,那種虔誠也是令人情緒澎湃,久久盈懷。工商業社會競爭激烈,分秒必爭,賺錢十分不易,我明白他們的付出是為了恭敬「佛法」的緣故,因此,我更加以「佛法」的言辭、「佛法」的音聲、「佛法」的威儀、「佛法」的祝福來回饋大眾。

所謂「一襲僧裝無價寶」,誠乃不虛之言,它使我在海內外各地雲遊弘法,經歷許多意想不到的方便。像年節期間搭火車通常是一票難求,但我總能無往不利;警察在交通阻塞的高速公路和我的車子相遇,得知我趕著去講經,不但優先通行,有時還派前導車為我開道;知道我要前往弘法,東京佛光協會的西原佑一會長、巴黎第十八佛光分會的陳夢膺會長分別買車為我接送 ;計畫到歐洲佈教,中華航空公司獲悉消息,頻頻來電,希望我能坐他們的飛機,加持大家吉祥如意;赴日本講演,亞細亞航空公司總經理親自接送;搭機去荷蘭視察,機長特地邀我到駕駛艙,坐在他的位子上參觀電腦設備,欣賞藍天白雲;我的白皮書過期,無法入境,香港當局居然破例讓我不必簽證就能入境;途經夏威夷島,我與弟子多人來到一處民俗表演的地方,經理一看到我們,立刻請門外站了長排的人龍挪位,讓我們優先進去;在日本搭錯公車,司機特意下車,帶我們走到正確的站牌,才回到駕駛位上,全車的乘客一致鼓掌嘉許司機的善行;在桃園辦理登機手續時,櫃檯人員發現我沒有預訂素食,為了準備素料,班機竟延遲四十分鐘,讓我愧不敢當;近幾年來,我因跌斷腿骨,曾兩度住院開刀,承蒙各界關心探訪,榮民總醫院還特地召集各科醫師為我會診,令我慚愧不已,一具臭皮囊竟勞煩這麼多人擔心,心臟科王主任的夫人卻告訴我:「您即使不在榮民總醫院開刀,到三軍總醫院、台大醫院,他們也會十分禮遇您的。」直至今日,慰問的信函、電話依然不斷,他們都異口同聲地說:「大師!您要為法珍重啊!」我一直覺得:佛法榮耀了我,我也要以榮耀佛法來報答三寶的厚恩,所以我建寺安僧,弘佛妙旨;我設立佛學院,培育僧才;我四海行腳,淨化人心;我席不暇暖,雲遊度眾。

佛光緣美術館的設備無法和世界一流的美術館媲美,但是因為它的書畫文物具有「佛法」的內涵,因此推出以來,佳評不斷;佛光山百人碑牆 的規模不及西安碑林壯麗,但是由於它的詩偈辭句富含「佛法」的意義,發人深省,所以吸引無數信徒香客佇足欣賞;佛光大學才剛起步,但是因為它本著「佛法」的理念辦學,所以受到各界擁護支持;佛光衛星電視台初擬計畫,但是由於它的節目具有「佛法」的精神,所以大家殷切期待,關懷備至。

「佛法」感召眾生的力量可說是無與倫比!我組團至共產國家中國大陸弘法探親,所到之處,萬人空巷;我前往極權政體俄羅斯主持莫斯科佛光協會成立大會,國立東方博物館米達莎館長致辭時,慷慨激昂地說道:「目前俄羅斯人心正是空虛的時候,佛光正好普照而來,這真是全俄羅斯人的福氣!」我到回教國家馬來西亞主持講座,八萬觀眾虔誠聞法,三千義工殷勤護法;一九九二年,我抵達美國時,正逢洛杉磯黑人暴動期間,舉國譁然,大家膽顫心驚,下班以後不敢出門,但晚上我在紐約主持的佛學講座依然座無虛席;數天後,於洛城音樂中心舉辦的國際佛光會世界總會成立大會,居然也有四千餘人親自前來參加,盛況空前。

港人以賭馬、麻將為娛樂,對佛教素無好感,因為他們認為出門遇見出家人光頭會影響財運,一切都會輸得光光的。但近幾年來積極弘法的結果,位在當地的佛香講堂的信徒日有所增;計程車司機不但載出家人免費,有的還奉上一筆油香錢;香港貿易發展局也主動邀請佛光書局在港九成立分社。有一次,我在紅磡香港體育館弘法時,說道:「出家人是財神爺,能帶給眾生精神和物質上的財富。」台下兩萬名聽眾一致鼓掌不斷,因為大家瞭解「佛法」是舉世無雙的真理,能帶來正確的理念;有了正確的理念,就能擁有更多的財富。

澳洲臥龍崗市市長習禪多年,深知佛法的妙用,因此將一處風景優美的坡地獻給佛光山興建南天寺。一九九五年,道場落成,轟動全球;過去遠從台灣到澳洲探望兒女的父母往往還沒住上半個月,就吵著要走,但是自從中天寺的菩提班開設之後,來此親近佛法的老人們常常簽證都要過期了,還捨不得回去;英國國家電視台教育部門經理萊斯先生親自到倫敦佛光寺拍攝教學節目,當地醫院教育學部的董事、監獄輔導長也經常前來請法,學校的負責人甚至希望寺方永有等人協助,將佛法教材編入課程之中;西來寺在美國落成之後,當地房價高漲,許多父母特地遷居此地,並將子女送往西來學校就讀,看中的就是其他學校所沒有的佛法課程。大陸四大女記者之一──戈揚,曾在此小住,臨別時曾說:在西來寺所感受到的溫暖,就好像回到中國人自己的家中。聞名於世的經濟學者千家駒,一生信奉唯物理論,但到了八十高齡時,卻在西來寺皈依了佛教。凡此都說明了:眾生皆有佛性,只有回歸佛陀座下,沐浴在「佛」光「法」水之中,才能得到真正的安穩。

中國佛教協會會長趙樸初老居士曾告訴我,有一回他到雲南視察災變情況,當地居民說:「住家倒了,我們都沒有哭;但是寺廟塌了,我們一個個淚流滿面。」儘管中國人「家」的觀念牢不可破,但內心深處還有一個至高無上的位置留給了寺院道場,因為它是住持「佛法」的慧命根本。

我的徒眾之中,也有許多人將「佛法」看得比什麼都來得重要。像陳潮派本來是一貫道的點傳師,自從皈依三寶之後,奉行一師一道,護法衛僧不落人後,每當知道有人詆毀佛法時,他總是一馬當先,不惜軀命,前往抗議;企業家張勝凱捨宅為寺 ,在耶教國家巴西大力推行佛教;東元機械代理商游次郎不但在春節前夕上佛光山捲起袖子吊掛花燈,當佛光大學嘉義校區開工後,還發心監督工程,每天早出晚歸,廢寢忘食;藥材行老闆陳永和每天率領家人及佛學班的同學,前往西來大學擔任義工,燒煮美味的素菜供應大眾;此外,每值大型法會活動期間,更有不計其數的信徒,或出錢出力,或分擔寺務,甚至甘願席地為床,以寺為家。

我不過是平淡無奇的山僧,但道士命兒女跟我學佛,神父前來隨我出家,牧師轉投三寶座下,回教徒要求我為他們皈依;我不過是個年屆七十的老翁,但官場政要、異能人士,甚至中國小姐、籃球國手都來向我請法;我不過是個才疏學淺的凡夫,但泰國國王、王子跪拜頂禮,皇宮貴冑遠來隨我學習大乘佛法;我不過是個農家出身的子弟,連一張小學文憑都沒有,但博士、碩士拜我為師,請我指導論文……。總之,雖然我一無所有,但幸賴「佛法」以為舟航,讓我在在處處謬享尊榮。

前年,全印度佛教大會頒發「佛寶獎」給我,在場觀禮者有印度福利部部長克斯利先生及當地信眾五十餘萬人,獎牌上寫著:「全印度佛教大會所有會員於一九九五年二月十五日,在印度馬哈拉士達省那格普郡,特頒佛寶獎給國際佛光會世界總會會長星雲大師,以表揚尊座實現佛陀友愛與慈悲的理念,及建立世界和平的貢獻。」我一生得獎無數,自覺都是虛名,並不放在心上,但獨獨為此感到欣喜,因為它代表佛教的祖國對一名中國比丘在「佛法」實踐上的肯定。

古德說:「佛法在人人尊,在處處貴。」你看!平凡的木頭雕成了佛像,就有人頂禮膜拜;廉價的紙張印成了經書,就被人以香花供養;剃頭匠優波離、淫女蓮華色之所以被後人敬仰,也是由於他們出家證果之後,具足佛法,堪為人天模範。歷史上著名的阿育王南征北討,所戰皆捷,雖然四方臣服,稱臣朝貢,但所到之處,百姓的目光都充滿了仇恨;後來他皈依三寶,政風丕變,改以佛法化民,因而德風遠播,人民愛戴。至此,他才明白:力的戰勝,不是真正勝利;「法」的信服,才是真正勝利。

憨山大師曾作一偈:
寒梅帶雪嶺頭開,冉冉天花落講台,
好遣上方香積國,為予一缽盡擎來。

「佛法」是充塞在宇宙自然中的真理,也是眾生本自具有的性能,只要我們依循佛法行事,一切因緣不請自來;否則,縱使富甲一方,權傾天下,也終歸失敗。現代社會之所以亂象頻仍,乃是因為許多人為了求得福祿榮利而不擇手段,倒行逆施,結果大眾失去了幸福,自己也終遭禍害。所以,我們尤應發揚「佛法所在,必為第一」的理念,讓所有的人類都能永享和平安樂的日子。(本文作於一九九七年(民國八十六年)十月)
by 趙永祥 2015-08-11 11:03:13, 回應(2), 人氣(721)



【往事百語41】肌肉是要活的


【作者:佛光山開山星雲大師】 

   Date: 2015-08-11

有一次,我到日本去巡視道場,幾天下來,看到一個徒眾無論何時何地都是面無表情,暮氣沉沉。最後一天,我終於忍不住,把他叫來,說道:「你幾乎像個死了的人,可能你的心意是好的,但是我感覺不到你是活脫脫的生命,你要將你的肌肉活起來啊!」過後,才發覺自己七十年的歲月中,雖然受盡酸甜苦辣,卻從來沒有被人罵過是「死人」,覺得這一生過得很有意義。


因為,「活」,就是美。花兒吐露芬芳,我們覺得賞心悅目,因為它是「活」的。樹梢隨風輕搖,我們覺得生意盎然,因為它是「活」的。鳥兒枝頭鳴叫,我們覺得動聽悅耳,因為它是「活」的。雲朵舒卷自如,我們覺得自在舒暢,因為它是「活」的。溪水淙淙流動,我們覺得滌盡塵慮,因為它是「活」的。同樣地,人的肌肉也要是「活」的,才能散發出生命的喜悅與希望。


五十年前,我在江蘇金山寺的禪堂參學時,老師說:「要眼觀鼻,鼻觀心。」「眼睛要收起來。」起初我老是做不好,經常挨罰,因為從小母親就教我們:「當別人講話時,你要看著他,才有禮貌。」後來才知道禪堂的老師是在訓練我們靜下心來觀無相之相,在日常生活中,我們還是要注意向對方注目、瞻仰,表示尊重他,也表示自己是一個活生生,有反應的「活」人。數十年來,我看盡人間悲歡離合,目睹世事滄桑盛衰,一件事情到我手上,我能夠看出它大概的前因後果;一個人來了,我能夠看出他心裡的喜怒哀樂;一篇文章,我能夠很快地讀出它的內容重點;到任何地方去,我能夠一眼判斷我站立的地理位置。


徒眾常問我:「您怎麼能看出這麼多巧妙來?」我告訴他:「因為我的眼睛是『活』的。」
「活」的眼睛才能稱為是靈魂之窗,活的眼睛才能稱為是辨別之神。


有人問我:「為什麼和別人交談時,你總要在對方說完一段話之後,重覆敘述其中的兩三句?」這是因為我要讓對方知道我的聽覺神經是「活」的,我很重視他的問題,我要馬上解決。


像有些弟子聽完我的話之後,唯唯諾諾,但是做出來的卻不是那麼回事,因為有的時候,他只聽了一半,所以做得不周全,引生很多麻煩;有的時候,也會錯意思,結果自己聽出許多煩惱,也把煩惱傳給了別人。所以僅僅聽話是不夠的,我們還要全聽、會聽,才能不負所託,把事情做得神似「活」現。


現今是一個有色彩、有聲音的時代,我們不但要用「活」的眼睛、「活」的耳朵接收宇宙萬物的聲音、色彩,也要用「活」的嘴巴製造美麗的色彩,發出動人的聲音。


記得過去有一位同道雖然學養很好,但是因為面無表情,讓人見了索然無味,所以大家在背地裡稱他為「活殭屍」。我當時覺得:人還沒死,先讓肌肉死了,真是太可惜了!所以以此為惕,經常笑臉迎人,因此結了許多善緣。後來我收徒納眾,也一再告誡大家,要做一個「臉上無瞋是供養」的活人。


有一天,一個在殿堂做香燈的弟子向我訴苦:

「您老是要我們笑,您可知道,笑久了,嘴角會痠啊!」

我回答他:「可見你平常沒有養成笑的習慣,嘴角的肌肉已經死了!」

讓嘴角的「肌肉活過來」,要先從微笑開始!


記得幾年前的一個清晨,我走到半路,一位信徒快步走來,希望能和我合照,只見他一直向樹叢裡的太太招手,高喊「快來和大師合照啊!」「卡緊啊!(台語)」「卡緊啊!」但是太太卻一股勁兒地搖手。我回過頭來,朝著這位太太打趣地說道:「大家都喜歡和我拍照,妳為什麼躲起來呢?」這位太太才面帶羞澀地走出來,回答說:「不好意思啦!我今天沒化妝啊!」我告訴她:「妳對著鏡頭笑就是最好的化妝了!」幾天後,我收到這對夫婦和我合照的相片,我覺得這位太太笑的樣子,好像豔陽下綻放的花朵,真美!


笑,不但是最美的表情,也是最好的溝通橋樑。多年前,我到一間泰國寺院,那裡的小朋友和我語言不通,但他們燦然的笑容將彼此之間的距離拉得好近,彷彿我們是舊識相逢。直到離去,我還覺得依依不捨。

西哲說:「如果你笑,世界就會跟著你笑。」如果我們想要擁抱世界,就要學著去做一個會笑的「活」人。


信徒經常找我去排難解紛,我常聽做丈夫的對我說:「太太不愛我了!怎麼辦呢?」我告訴他:「你必定在家裡常常板起面孔,沒有幽默的表情,所以太太不喜歡你。」


也曾聽做太太的和我說:「先生移情別戀了,我好傷心喲!」我勸她:「妳必定在家裡像個木頭人,沒有反應,當然丈夫不能接受。」


世間上有很多人不漂亮,但是很耐看,很有人緣,那是因為他的「肌肉是活的」,四周環境也因他而顯得亮麗耀眼;也有很多人很漂亮,但是不耐看,沒有人緣,那是因為他冷若冰霜,讓人敬而遠之,當然也就失去了美感。所以奉勸天下的師長父母們,教導後輩子弟不要光著重於知識的堆砌,最要緊的,是讓他們先「把肌肉訓練得活起來」。


二十幾年前,佛光山初闢草萊,一切因陋就簡,吃、住的條件都不好,但奇怪得很,許多信徒都喜歡前來朝山拜佛。有一天,我終於發現其中的原因了。一個炎熱的午後,台灣省省議會組團來訪,臨別時,其中一位議員對我說:「謝謝你們的招待,在這裡覺得很親切,很有朝氣,和到別的地方不一樣。」另一位議員馬上接著說:「因為這裡的法師比較有表情。」
人,有了表情,就像甘霖遍灑大地,一切都會「活」過來!


過去在大陸,師長出門作客,我隨侍在旁,都會一邊恭聽,一邊面露微笑,幫忙點頭示意。因為我要讓他們知道:雖然我是一個不起眼的後學,但是,我是一個「活」人,我有靈敏的覺知,我有快速的反應。或許因為如此,師長們都喜歡帶我出去。及至來台,慈航法師、妙果老和尚、智光法師、東初法師等前輩大德也很喜歡找我講話聊天,我想最主要的原因,是因為我和他們一樣,有哀喜的神情,有豐富的應對,彼此一來一往,所以話題源源不絕,氣氛「活」潑生動。


我很感謝從小父母就教導我「童子應對」,記得第一課是:長輩問話時,晚輩要立即回答。這種訓練養成我主動和人講話、招呼的習慣。有時候連徒孫來了,我都先問他:「吃過飯了嗎?」旁邊的人聽了,往往不以為然地說:「他是後輩,你不要管他!」我總是說:「我嘴巴是『活』的,不能不說話。」


俗語說:「有話不開口,神仙難下手。」

孔子也說自己像一口鐘,小叩小響,大叩大響。其實每一個人都有鐘的潛力,但是我們要做一口「活」力充沛的洪鐘,千萬不要做一口死氣沉沉的啞鐘。過去,我有一名弟子,性情溫和,最大的唯一缺點就是不喜歡講話。有一次,他來看我,靜靜地坐在角落裡,半天不說一句話,大家幾乎都忘了他的存在。在他起身即將告退時,我故意用「激將法」告訴他:「你來了不跟我講話,我以後也不要同你講話了。」他一急,囁嚅地答道:「我不知道要講什麼。」我教他先附和響應長老大德的意見,然後再慢慢學習表達自己的意見。他努力地照著我的話去做,幾年之後,變得侃侃而談,整個人也顯得神氣「活」現。


我在上課寫板書時,有時字寫在東邊,有時字寫在西邊;有時字寫得大一點,有時字寫得小一點;有時字寫在上面一點,有時字寫在下面一點;有時字寫橫的,有時字寫直的……,因為我總想到自己是個「活」人,所以要充分地「活」用黑板上各部分的空間。我在講經說法時,經常透過手勢、動作、表情、語氣,來表達圓融的妙諦,因為我感覺到自己是一個「活」人,所以要積極地「活」用身體上各部分的肌肉,將佛法展現出來。


慈惠跟著我到各處弘法,幫我翻譯了四十年的台語。她經常對我說:「我很佩服師父,因為您不論在何時何地,威儀都這麼好。」我不知道是否真是如此,但對於佛門的教育,我由衷感恩敬佩。記得十二歲出家時,常住首先教我佛門行儀,從行住坐臥、吃飯穿衣當中,活靈「活」現地將佛法落實在生「活」當中。後來我經常奉老師之命,去放蒙山施食,我遵守師長的教誨,努力將步伐放得沉穩,將手勢表現得柔軟,我默默地告訴自己:要從「活」的肌肉裡,無聲地表達虔誠的心意、生命的真諦。


每次有焰口法會,我也經常被開牌做老和尚的侍者,雖然在儀式進行中,雙腳不可以移動,眼睛不可以亂視,但是我用耳朵傾聽梵唄音聲,用心來感覺周遭的變化,用手來為老和尚翻經書……,因為我的六根是「活」的,我要「活」絡地運用它們。


平時,我非常喜歡出坡作務、打球跑步,因為我要將肌肉訓練成「活」的,讓自己身強體健;我也樂於為人服務,幫忙跑腿,因為我要將「活」力散發出去,讓大家同感愉悅。我性喜淡泊寧靜,但是在團體人群當中,我一定隨喜隨眾,讓大家感覺到我是一個真正的「活」人,而不是一個「活死人」。惟其如此,師長才肯用我做事,同儕才喜歡和我合作,我才能有更多的機會為佛教、為大眾奉獻心力。


直至今日,我年逾七十,仍南北奔走,洲際弘法,徒眾都勸我要多休息,但我覺得:「活」躍的人生應該是飛揚的,前進的。人,如果不能動,不是身體違和,就是捨報往生。要休息,將來到棺材裡去,就可以永遠休息,何必在「活」著的時候,虛擲光陰呢?


童年時,正值抗戰期間,為了躲日本兵,我經常躺在死屍堆裡裝死,身體一動也不敢動,呼吸也暫時停止。此後這種印象一直鮮明地印在腦海裡,因為裝死讓我深切地感受到「活」著的可貴,因此倍加珍惜生命。一九九五年,我因為冠狀動脈阻塞入院開刀,在恢復室裡醒來,第一眼看到牆上的時鐘「滴答!滴答!」地走著,一種「活著」的幸福感覺油然生起,因為它是動態的,不是死寂的。人生存在世間,也必須將自己動起來。世界上沒有比人能夠「活」動更美好的事情了!


佛陀著衣持缽,乞食經行,走入大眾,真理才得以弘揚開來;觀世音菩薩三十三應身尋聲救苦,眾生才有得度的契機;地藏菩薩「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地獄才有光明的希望;玄奘大師千辛萬苦跋涉八百里流沙,西天取經,中國佛教才能夠盛傳不輟……。我們想要「活」出人生的意義來,應該以古聖先賢為榜樣,動眼觀察眾生疾苦,動耳聽聞佛法,動口講說好話,動手多做善事,動腳邁向佛道,動心將方寸裡的寶藏挖掘出來。


出家半世紀以來,從香燈到司水,從知客到佈教,從學生到老師,從幕僚到主管……,我無不戮力以赴;從黑板到電台,從幻燈機到投影機,從電視到電影,從音樂到舞蹈……,都是我佈教的工具;從學校到監獄,從工廠到機關,從農村到都市,從海邊到山頂……,皆有我弘法的足跡;從老人到兒童,從青年到壯年,從婦女到男士,從難民到顯貴……,全是我接引的對象。我覺得人生好充實,好精采!中國人常說:「話不要說盡,要留一點轉圜的空間。」其實,舉凡應世接物均是如此,我們惟有去除我執的框框,不為自他預設立場,能飽能餓,能尊能卑,能進能退,能早能晚……,才能把握當下,「活」用周遭的資源,發揮生命的光與熱。


「活」,不但是精神力、生命力的表現,也是慈悲力、忍耐力的詮釋。所謂「哀莫大於心死」,人有沒有辦法,不但要看你的肌肉是不是「活」的,也要看你的心是不是「活」的!


我一生歷經挫折、打擊,但我從不灰心失意,因為我始終堅信只要自己不死,一定可以「活」出希望來!我擁有千餘名智愚、賢鈍不同的入室弟子,事實證明,只要能啟發眾生本自具有的佛性,敗卒殘兵也都可以訓練成為「活」的!


「活」字印刷的發明、「活」頁簿本的應用,可以將文字隨意排版、裝訂,為人類帶來多少方便;梵剎的飛簷斗栱、教堂的浮雕壁畫,展現宇宙「活」潑的生機,讓人們多麼遐思神往!可見即使小至一沙一石,只要我們具有慧思巧手,也能使它「活」出尊嚴,再創生機。


三十年前,佛光山東側本是一片狹窄的斷崖,我填土整治,植花種樹,氣勢雄偉的「大佛城 」於焉成立,承蒙前高雄縣縣長余陳月瑛女士讚美,說它是全縣的地標。兩年前,嘉義大林鎮一處閒置的工地恍如廢墟,我接收過來,重新擘劃,以精緻著稱的「南華管理學院」迅速成辦,打破全國大學教育史的多項紀錄。所以,我們不要以一成不變的眼光、墨守成規的態度來看待萬事萬物,會做事的人將事情做「活」了,所以能越做越大;會下棋的人將棋下「活」了,所以能全盤皆贏;會寫文章的人將文字寫「活」了,所以能感動人心;會講演的人將道理講「活」了,所以能引起共鳴。甚至會玩球的選手扭轉劣勢,讓球局從敗部復「活」,所以我們為他喝采叫好;會醫病的大夫妙手回春,讓瀕死病人復「活」,所以我們對他禮敬崇戴。


因此,「活」,非僅指肉體的存活,我們要用慈悲的行為、善巧的語言、靈敏的心意,讓人產生信心,讓人增加歡喜,讓人湧現希望,讓人得到方便,進而立功、立德、立言,讓我們的善行義舉能永遠活在人們的心裡,讓我們的國家社會能永遠活在安和樂利之中。這一切的一切,都必須先從基本動作────將我們個人的肌肉培養成為「活」的做起!(本文作於一九九八年(民國八十七年)五月)


佛光山新聞 人間通訊社
LNANEWS.COM

by 趙永祥 2015-07-06 11:32:27, 回應(0), 人氣(588)


《往事百語系列》面臨死亡,不要驚慌
      【作者:佛光山開山星雲大師】
           發佈日期:2015-07-06


【作者:佛光山開山星雲大師】

本文作於一九九三年(民國八十二年)七月

我這一生,最敬重的人,就是我的外婆劉氏[1]。抗戰初起,她被日軍火燒、刀砍、推入江中,所幸都能不死,她對我說:「面臨死亡,不要驚慌!」後來,我多次在死亡邊緣遊走,從不驚慌,外婆的話,對我影響最大。

常有人問我對於生死的看法,我這一生走遍五湖四海,雖然慚愧鮮少建樹,然自忖對於佛教事業總是戮力以赴,因此每天都生活得法喜充滿,最難得的是:我曾經多次面臨死亡。對於生死,我從外婆的話裡體悟到的是:生,未必可喜;死,亦未必可悲。

記得小時候既膽大又頑皮,有一次路過一條大水溝,我想一躍而過,沒想到卻陷入水溝裡,一個碎玻璃瓶口穿足而過,將腳丫子截成兩半,頃刻間,鮮血如注,我隨手撕開衣角,胡亂包紮一番,回去也沒有看醫生,過了些時候,居然自己癒合起來。回想當時因為年紀太小,外婆的話、外婆的勇敢精神,讓我不懂得害怕,覺得死了也沒什麼了不起。

家鄉每逢嚴冬必定下雪,連河川都凍結成冰,我經常和哥哥[2]在雪地裡玩耍,在冰河上溜冰。八歲那年的春節前夕,我獨自在冰河上散步,忽然看到不遠處有一枚雪白的鴨蛋,心想把它撿起來,再走向前一看,原來只不過是冰塊即將破碎的白印而已。正想轉身離開時,一隻腳已經踏入溶冰,剎那間,整個人就掉進了冰窟,怎麼奮力也爬不上來。這時,我全身冰冷,以為這下應該是沒救了,不知過了多久,我竟然像遊魂似的,在寒風中站在家門口敲門,哥哥應聲開門,問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這才發覺自己全身都結滿了冰塊,至於是如何從冰窟中上來的,卻怎麼也想不起來了。家人一再追問,才憶起在朦朧中似乎有一位老婆婆送我回到家門。

中日戰爭爆發那年,我才十一歲,對於生死開始有了些微體認。那時,處處烽火瀰漫,當前線不斷傳來勝負傷亡的消息時,在後方的我們,也無時無刻不是在槍彈的威嚇下過一天算一天。常常天還沒亮,蘭花會、大刀會等民間抗日組織便起身操練武術刀棍,口裡還聲嘶力竭地喊著:「殺鬼子喔!殺鬼子喔!」助長了我們不少勇氣,也平添幾分緊張氣氛。每當槍戰格鬥結束,街頭巷尾的孩子一個個都跑出來數死人,絲毫不知「死」為何物。直到有一晚,我為了躲避日軍的殺戮,情急生智,趕緊躺在屍堆裡屏息裝死,這才深深感受到:生死原來只在呼吸之間啊!

次年,我在棲霞山出家。參學期間,飽受病苦的磨難。記得在十五歲時,我乞授具足大戒,因為燃燒戒疤時,戒師吹氣太猛,以至於頭頂上的十二個香珠燒在一起。將整個頭蓋骨都燒凹了下去,疼痛倒不要緊,但腦神經已被燒死,我變得健忘而又笨拙,但是沒有半點怨尤。後來,靠著每夜禮佛祈求[3],在觀世音菩薩的加被下,我不但恢復了記憶,還比以前更加聰慧。一段意外的災禍,沒想到竟成了得福的因緣,我的信心道念也因而更加堅強。

十七歲時,我染患瘧疾,乍冷乍熱,極為難受。當時在叢林參學的人,都抱定把色身託付給護法龍天的決心,即使得了疾病,也從未聽過有人請假休息。我拖著虛弱的病體隨眾作息,直至全身虛脫倒臥在床上。大約一個月後,家師志開上人遣人送來半碗鹹菜,我捧著那碗鹹菜,感動得涕泗縱橫,感謝師父如此愛護弟子。於是,我立下誓願:「在有生之年,我一定要將全副身心奉獻給佛教,以報答師恩。」未幾,我的病就在不知不覺中痊癒了。

過了兩年,我來到焦山佛學院讀書,不知怎的,全身長滿了爛瘡,歷經數月,都未見轉機。平日灼痛難耐不說,時值溽暑,膿汁和著汗水緊黏著衣裳,每次脫衣換洗時,身上的一層皮也隨著衣服一齊剝下,那種摧肝裂膽之痛才是苦不堪言。當時,物質貧困,三餐不飽,更遑論下山就醫。或許是命不該絕吧,我又熬過了一關。

大師21歲時曾在宜興白塔國小擔任校長。佛光山提供

我從焦山佛學院離開後,出任宜興白塔小學校長時,正值國共相抗,轉為激烈,雙方每天都派人攜械四處搜尋可疑分子,被抓去槍斃毒打的人無日無之,其中枉死者更不在少數。一時之間,風聲鶴唳,草木皆兵,平日寧靜淳樸的鄉村,此時充滿騰騰殺機。一天,我也無緣無故地被架走了。關了十天以後,在往赴刑場的途中,我感到眼前的世界一片昏黃黯淡,心中倒不驚懼死亡,只是遺憾:「我現在才二十一歲,可惜啊!許多的理想與抱負還未施展,卻即將赴死,生命真有如水泡一般,剎那間就要消逝無蹤了。而師父和外婆、母親都不知道。」想著想著,忽然有一個人走來,帶我步出刑場,逃過死亡。這次死裡逃生的經驗令我體會到外婆的話:「面對死亡,不必驚慌!」實在有道理,因為驚慌也沒有用啊!

一九四九年,山河變色,我隨著僧侶救護隊來到台灣,由於當時謠傳大陸密遣五百名僧侶來此從事滲透顛覆工作,我和慈航法師,以及同時被捕的二十餘名外省籍僧眾再度擠在牢獄中,不但不能躺臥休息,還備受綑綁扣押的待遇。就當年的情勢而言,間諜只有死罪一條,我那時真的泰然自若,坦蕩無畏。二十三天後,在吳經明、孫張清揚居士等人多方的奔走下,才將我們解救出來。又一次歷劫重生,我的心中充滿了無限的感念,從此更加深了我弘法利生的願力。

大師帶領僧侶救護隊渡海來台,前排右起為浩霖、悟一、生華、寬裕、以德、能果等法師,二排左起為果宗、隆根、大師、性如、宏潮等法師。佛光山提供

是年,我安單在中壢某個寺院。有一回,我騎著一輛破舊的腳踏車,在崎嶇不平的山間小徑行駛,為了讓路給迎面而來的兩名學童,我一個閃身,不料卻連人帶車滾落到約有四丈高的山崖下。我醒來時,發現自己頭朝下、腳朝上,腳踏車則支離破碎成三十幾塊,散得一地都是。一陣天旋地轉,金星亂冒,我閤上雙眼,自忖已經與世長辭了。

過了不知多久,我爬坐在地上,環顧四周的花草樹石,想到陰間與陽間的一切居然完全相同,不禁懷疑自己究竟是死?是活?我摸摸頭頂,捏捏四肢,感覺沒有異樣;又觸觸鼻孔,碰碰胸口,發現自己竟然還一息尚存,大難不死。趕緊起身,將腳踏車碎片一一拾起,用平日載貨用的繩子綑好,扛在肩上,走著回去,一路上只惋惜著車子壞了,損失慘重,一點兒也沒想到自己是否無恙。這天,我在日記上寫著:「平時是人騎腳踏車,今天是腳踏車騎人。」

中華佛教文化館「影印大藏經環島宣傳團」,前排左起:朱斐、林松年、煮雲法師、南亭老和尚、大師、廣慈法師、李決和。1955.10.23。佛光山提供

二十八歲那年,為了擔任影印大藏經環島弘法團領隊,扛著大型錄音機[4]前往花東宣傳,不料卻因此患了嚴重的腿疾,疼痛無比。醫生說:「別無他法,只有將腿鋸斷,以免病菌蔓延,有致命之虞。」我聽了以後,並不懊惱,自念:「腿鋸斷,不能行走,正好可以專心著書立說,從事佛教文化工作。」我一點都不覺驚慌,努力籌措鋸腿經費,沒想到過了些時日,竟不藥而癒,自慶免挨一刀。但是就在四十年後,卻在浴室內滑了一跤,自己把腿骨跌斷了。手術後醒來的第一件事,是請護理人員告知在加護病房外等候的弟子們:「我很舒適安樂!」兩年來,我拄杖雲遊,遠赴各地弘法如常[5]。我確實未曾感到絲毫不便,反而覺得:人生有一點缺陷,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一九五七年,蒙信徒贊助,在新北投溫泉路購得一屋,將它命名為「普門精舍」。記得一個颱風夜裡,傾盆豪雨,如排山倒海般下個不停,忽聞屋後轟然作響,原來半山腰的落石滾滾而下。我在一片漆黑中端坐念佛,傾聽千軍萬馬似地呼嘯不停的風聲雨聲,心中倒不惶恐自己是否有生命危險,只是慨嘆:「如果房子被風雨沖毀,不但有負信徒美意,更讓教界人士笑我福報不全。」次日天亮,風停雨罷,我信步踱出屋外檢視災情,只見山的上半部完好無礙,而山的下半部則因為完全崩落而架空,精舍居然沒有被落石壓垮,眾人目睹此景,莫不稱奇,並為我捏了一把冷汗,我只有默默感謝諸佛菩薩的庇佑。

一九八一年間,我的背部遽痛,榮民總醫院的醫師看了我的X光片,告訴我說:只剩下兩個月的壽命了!並且一再叮囑:務必在幾日內再來複檢。我因為南北奔波弘法,一忙起來,也忘了這麼一件事。一年後,醫生再看到我時,大吃一驚,思維良久,才開口問我:「以前背部是否曾經受傷?」我左思右想,才記起數年前在颱風天巡視災情時,曾經從高處摔落地面,當時也是因為法務繫身,而無空就醫,久而久之,也就淡忘了。大家這才恍然大悟:X光片上的黑點原來正是體內久積未散的瘀血啊!

大師攝於新北投「普門精舍」。佛光山提供

我想起慈莊的父親李決和居士在宜蘭念佛會任職總務主任時(一九六四年),壽山寺落成,請他到高雄幫忙,他忽然吐血不止,特地請鐵路醫院的醫師來檢查,這才發現:他的五臟六腑全都腐爛多年,他卻不以為意,每天依舊勤奮工作,忙裡忙外,後來竟然又活了二十年。七十五歲時,還隨我出家,年高八十,才捨壽往生。

在年輕一輩的徒眾裡,也有染患痼疾而毫不畏怯的,像永文,二十歲初來美國時,得了紅斑性狼瘡,他抱病苦讀,終以優異的成績,在一年內於美國完成專科學業,被全校師生譽為「超級女尼」;十年來,他受盡病痛的折磨,幾度差點喪命,卻依舊樂觀勤勞,不落人後;現在擔任美國西來學校[6]校長,並主持《佛光世紀》發行工作。其他的弟子如依寬,在監督極樂寺工程時,曾被山洪沖下,幾乎被埋骨在泥砂中;永滿,因為盡責看守佛光山的停車場,而被惡民亂棒擊打頭部。但是他們從未喊苦,也不退縮,一本為法忘軀的精神服務大眾,令我感到非常欣慰。

我想起了古德們面對死亡的態度則更為瀟灑從容,洞山良价禪師在集眾開示後,坐化而去;聽到弟子的悲號,又張眼復活,七天後以愚癡齋訓徒完畢,再端坐捨報。德普禪師令弟子辦齋祭祀,在享罷祭祀之後,怡然長辭。晉朝徐明叛亂,劫燒民舍,性空禪師獨往賊營斥賊,賊欲斬師首,他卻吟偈自稱「快活烈漢」,賊眾見狀動容,非但不殺,還恭送回山,當地居民也因此而消災免難;後來,他在死前預知時至,坐在自製的木盆裡,放入河中,吹笛隨流而化,三天後,被人發現坐化在沙灘上。其他還有丹霞禪師策杖著履站立往生,金山活佛妙禪在淋浴沖身時悄然立化,其他如隱峰禪師的倒立而亡,龐蘊居士一家人的生死自如,更是傳為趣聞美談。這些禪門先賢們來去自在的風範,無非是對吾輩凡夫俗子的說法示現:放下執著,隨緣放曠,自能超越於生死之外!

所謂:「平常心是道。」生死循環本是天地運轉的常道,因此我們應該秉持平常心來看待死亡。更何況人死了只不過是換了一副軀殼罷了,我們的意識(類似《遠見雜誌》所說的「生命密碼」),乃至業力還是生生不息地由此世遞嬗至彼世。因此,生固然不是實有,死也不是真滅,既然如此,於生死又何懼之有呢?最重要的是應該把握當下,以創造繼起的生命啊!



[1] 十八歲開始茹素,精進於修持。雖不識字,卻能背誦《阿彌陀經》、《金剛經》。大師從小跟隨外婆持齋信佛,外婆教他背誦《般若心經》,並經常帶著他參加庵堂法會。

[2] 大師的兄長李國華,從小愛好讀書,但因過去農村歧視讀書人,認為百無一用是書生,所以他經常偷偷讀書,不敢給人知道。

[3] 夜裡大師於佛堂祈願:「悉發菩提心,蓮花遍地生,弟子心朦朧,禮拜觀世音,求聰明,拜智慧,南無大慈大悲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

[4] 大師以此機器錄製佛教歌曲,並作為弘法現場教唱之用。

[5] 1991年,大師腿骨跌斷,仍心繫弘法,曾坐著輪椅,應邀前往日本國會議事廳講演。

[6] 1989年成立。為附設於西來寺的華語學校,招生對象為青少年,主要教授華文與華語。

by 趙永祥 2015-07-06 10:11:30, 回應(0), 人氣(516)


【往事百語15】面臨死亡,不要驚慌


 【作者:佛光山開山星雲大師】 

    Date: 2015-07-06

我這一生,最敬重的人,就是我的外婆劉氏 。抗戰初起,她被日軍火燒、刀砍、推入江中,所幸都能不死,她對我說:「面臨死亡,不要驚慌!」後來,我多次在死亡邊緣遊走,從不驚慌,外婆的話,對我影響最大。


常有人問我對於生死的看法,我這一生走遍五湖四海,雖然慚愧鮮少建樹,然自忖對於佛教事業總是戮力以赴,因此每天都生活得法喜充滿,最難得的是:我曾經多次面臨死亡。對於生死,我從外婆的話裡體悟到的是:生,未必可喜;死,亦未必可悲。


記得小時候既膽大又頑皮,有一次路過一條大水溝,我想一躍而過,沒想到卻陷入水溝裡,一個碎玻璃瓶口穿足而過,將腳丫子截成兩半,頃刻間,鮮血如注,我隨手撕開衣角,胡亂包紮一番,回去也沒有看醫生,過了些時候,居然自己癒合起來。回想當時因為年紀太小,外婆的話、外婆的勇敢精神,讓我不懂得害怕,覺得死了也沒什麼了不起。


家鄉每逢嚴冬必定下雪,連河川都凍結成冰,我經常和哥哥 在雪地裡玩耍,在冰河上溜冰。八歲那年的春節前夕,我獨自在冰河上散步,忽然看到不遠處有一枚雪白的鴨蛋,心想把它撿起來,再走向前一看,原來只不過是冰塊即將破碎的白印而已。正想轉身離開時,一隻腳已經踏入溶冰,剎那間,整個人就掉進了冰窟,怎麼奮力也爬不上來。這時,我全身冰冷,以為這下應該是沒救了,不知過了多久,我竟然像遊魂似的,在寒風中站在家門口敲門,哥哥應聲開門,問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這才發覺自己全身都結滿了冰塊,至於是如何從冰窟中上來的,卻怎麼也想不起來了。家人一再追問,才憶起在朦朧中似乎有一位老婆婆送我回到家門。


中日戰爭爆發那年,我才十一歲,對於生死開始有了些微體認。那時,處處烽火瀰漫,當前線不斷傳來勝負傷亡的消息時,在後方的我們,也無時無刻不是在槍彈的威嚇下過一天算一天。常常天還沒亮,蘭花會、大刀會等民間抗日組織便起身操練武術刀棍,口裡還聲嘶力竭地喊著:「殺鬼子喔!殺鬼子喔!」助長了我們不少勇氣,也平添幾分緊張氣氛。每當槍戰格鬥結束,街頭巷尾的孩子一個個都跑出來數死人,絲毫不知「死」為何物。直到有一晚,我為了躲避日軍的殺戮,情急生智,趕緊躺在屍堆裡屏息裝死,這才深深感受到:生死原來只在呼吸之間啊!


次年,我在棲霞山出家。參學期間,飽受病苦的磨難。記得在十五歲時,我乞授具足大戒,因為燃燒戒疤時,戒師吹氣太猛,以至於頭頂上的十二個香珠燒在一起。將整個頭蓋骨都燒凹了下去,疼痛倒不要緊,但腦神經已被燒死,我變得健忘而又笨拙,但是沒有半點怨尤。後來,靠著每夜禮佛祈求 ,在觀世音菩薩的加被下,我不但恢復了記憶,還比以前更加聰慧。一段意外的災禍,沒想到竟成了得福的因緣,我的信心道念也因而更加堅強。


十七歲時,我染患瘧疾,乍冷乍熱,極為難受。當時在叢林參學的人,都抱定把色身託付給護法龍天的決心,即使得了疾病,也從未聽過有人請假休息。我拖著虛弱的病體隨眾作息,直至全身虛脫倒臥在床上。大約一個月後,家師志開上人遣人送來半碗鹹菜,我捧著那碗鹹菜,感動得涕泗縱橫,感謝師父如此愛護弟子。於是,我立下誓願:「在有生之年,我一定要將全副身心奉獻給佛教,以報答師恩。」未幾,我的病就在不知不覺中痊癒了。


過了兩年,我來到焦山佛學院讀書,不知怎的,全身長滿了爛瘡,歷經數月,都未見轉機。平日灼痛難耐不說,時值溽暑,膿汁和著汗水緊黏著衣裳,每次脫衣換洗時,身上的一層皮也隨著衣服一齊剝下,那種摧肝裂膽之痛才是苦不堪言。當時,物質貧困,三餐不飽,更遑論下山就醫。或許是命不該絕吧,我又熬過了一關。


我從焦山佛學院離開後,出任宜興白塔小學校長時,正值國共相抗,轉為激烈,雙方每天都派人攜械四處搜尋可疑分子,被抓去槍斃毒打的人無日無之,其中枉死者更不在少數。一時之間,風聲鶴唳,草木皆兵,平日寧靜淳樸的鄉村,此時充滿騰騰殺機。一天,我也無緣無故地被架走了。關了十天以後,在往赴刑場的途中,我感到眼前的世界一片昏黃黯淡,心中倒不驚懼死亡,只是遺憾:「我現在才二十一歲,可惜啊!許多的理想與抱負還未施展,卻即將赴死,生命真有如水泡一般,剎那間就要消逝無蹤了。而師父和外婆、母親都不知道。」想著想著,忽然有一個人走來,帶我步出刑場,逃過死亡。這次死裡逃生的經驗令我體會到外婆的話:「面對死亡,不必驚慌!」實在有道理,因為驚慌也沒有用啊!


一九四九年,山河變色,我隨著僧侶救護隊來到台灣,由於當時謠傳大陸密遣五百名僧侶來此從事滲透顛覆工作,我和慈航法師,以及同時被捕的二十餘名外省籍僧眾再度擠在牢獄中,不但不能躺臥休息,還備受綑綁扣押的待遇。就當年的情勢而言,間諜只有死罪一條,我那時真的泰然自若,坦蕩無畏。二十三天後,在吳經明、孫張清揚居士等人多方的奔走下,才將我們解救出來。又一次歷劫重生,我的心中充滿了無限的感念,從此更加深了我弘法利生的願力。


是年,我安單在中壢某個寺院。有一回,我騎著一輛破舊的腳踏車,在崎嶇不平的山間小徑行駛,為了讓路給迎面而來的兩名學童,我一個閃身,不料卻連人帶車滾落到約有四丈高的山崖下。我醒來時,發現自己頭朝下、腳朝上,腳踏車則支離破碎成三十幾塊,散得一地都是。一陣天旋地轉,金星亂冒,我閤上雙眼,自忖已經與世長辭了。


過了不知多久,我爬坐在地上,環顧四周的花草樹石,想到陰間與陽間的一切居然完全相同,不禁懷疑自己究竟是死?是活?我摸摸頭頂,捏捏四肢,感覺沒有異樣;又觸觸鼻孔,碰碰胸口,發現自己竟然還一息尚存,大難不死。趕緊起身,將腳踏車碎片一一拾起,用平日載貨用的繩子綑好,扛在肩上,走著回去,一路上只惋惜著車子壞了,損失慘重,一點兒也沒想到自己是否無恙。這天,我在日記上寫著:「平時是人騎腳踏車,今天是腳踏車騎人。」


二十八歲那年,為了擔任影印大藏經環島弘法團領隊,扛著大型錄音機 前往花東宣傳,不料卻因此患了嚴重的腿疾,疼痛無比。醫生說:「別無他法,只有將腿鋸斷,以免病菌蔓延,有致命之虞。」我聽了以後,並不懊惱,自念:「腿鋸斷,不能行走,正好可以專心著書立說,從事佛教文化工作。」我一點都不覺驚慌,努力籌措鋸腿經費,沒想到過了些時日,竟不藥而癒,自慶免挨一刀。但是就在四十年後,卻在浴室內滑了一跤,自己把腿骨跌斷了。手術後醒來的第一件事,是請護理人員告知在加護病房外等候的弟子們:「我很舒適安樂!」兩年來,我拄杖雲遊,遠赴各地弘法如常 。我確實未曾感到絲毫不便,反而覺得:人生有一點缺陷,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一九五七年,蒙信徒贊助,在新北投溫泉路購得一屋,將它命名為「普門精舍」。記得一個颱風夜裡,傾盆豪雨,如排山倒海般下個不停,忽聞屋後轟然作響,原來半山腰的落石滾滾而下。我在一片漆黑中端坐念佛,傾聽千軍萬馬似地呼嘯不停的風聲雨聲,心中倒不惶恐自己是否有生命危險,只是慨嘆:「如果房子被風雨沖毀,不但有負信徒美意,更讓教界人士笑我福報不全。」次日天亮,風停雨罷,我信步踱出屋外檢視災情,只見山的上半部完好無礙,而山的下半部則因為完全崩落而架空,精舍居然沒有被落石壓垮,眾人目睹此景,莫不稱奇,並為我捏了一把冷汗,我只有默默感謝諸佛菩薩的庇佑。


一九八一年間,我的背部遽痛,榮民總醫院的醫師看了我的X光片,告訴我說:只剩下兩個月的壽命了!並且一再叮囑:務必在幾日內再來複檢。我因為南北奔波弘法,一忙起來,也忘了這麼一件事。一年後,醫生再看到我時,大吃一驚,思維良久,才開口問我:「以前背部是否曾經受傷?」我左思右想,才記起數年前在颱風天巡視災情時,曾經從高處摔落地面,當時也是因為法務繫身,而無空就醫,久而久之,也就淡忘了。大家這才恍然大悟:X光片上的黑點原來正是體內久積未散的瘀血啊!


我想起慈莊的父親李決和居士在宜蘭念佛會任職總務主任時(一九六四年),壽山寺落成,請他到高雄幫忙,他忽然吐血不止,特地請鐵路醫院的醫師來檢查,這才發現:他的五臟六腑全都腐爛多年,他卻不以為意,每天依舊勤奮工作,忙裡忙外,後來竟然又活了二十年。七十五歲時,還隨我出家,年高八十,才捨壽往生。


在年輕一輩的徒眾裡,也有染患痼疾而毫不畏怯的,像永文,二十歲初來美國時,得了紅斑性狼瘡,他抱病苦讀,終以優異的成績,在一年內於美國完成專科學業,被全校師生譽為「超級女尼」;十年來,他受盡病痛的折磨,幾度差點喪命,卻依舊樂觀勤勞,不落人後;現在擔任美國西來學校 校長,並主持《佛光世紀》發行工作。其他的弟子如依寬,在監督極樂寺工程時,曾被山洪沖下,幾乎被埋骨在泥砂中;永滿,因為盡責看守佛光山的停車場,而被惡民亂棒擊打頭部。但是他們從未喊苦,也不退縮,一本為法忘軀的精神服務大眾,令我感到非常欣慰。


我想起了古德們面對死亡的態度則更為瀟灑從容,洞山良价禪師在集眾開示後,坐化而去;聽到弟子的悲號,又張眼復活,七天後以愚癡齋訓徒完畢,再端坐捨報。德普禪師令弟子辦齋祭祀,在享罷祭祀之後,怡然長辭。晉朝徐明叛亂,劫燒民舍,性空禪師獨往賊營斥賊,賊欲斬師首,他卻吟偈自稱「快活烈漢」,賊眾見狀動容,非但不殺,還恭送回山,當地居民也因此而消災免難;後來,他在死前預知時至,坐在自製的木盆裡,放入河中,吹笛隨流而化,三天後,被人發現坐化在沙灘上。其他還有丹霞禪師策杖著履站立往生,金山活佛妙禪在淋浴沖身時悄然立化,其他如隱峰禪師的倒立而亡,龐蘊居士一家人的生死自如,更是傳為趣聞美談。這些禪門先賢們來去自在的風範,無非是對吾輩凡夫俗子的說法示現:放下執著,隨緣放曠,自能超越於生死之外!


所謂:「平常心是道。」


生死循環本是天地運轉的常道,因此我們應該秉持平常心來看待死亡。更何況人死了只不過是換了一副軀殼罷了,我們的意識(類似《遠見雜誌》所說的「生命密碼」),乃至業力還是生生不息地由此世遞嬗至彼世。因此,生固然不是實有,死也不是真滅,既然如此,於生死又何懼之有呢?最重要的是應該把握當下,以創造繼起的生命啊!


 (本文作於一九九三年(民國八十二年)七月)


Fo Guang Shan Malaysia 的相片。

星雲大師所在位置:左六
by 趙永祥 2015-06-29 08:08:42, 回應(0), 人氣(552)


   【往事百語】一切都是當然的
    
      作者:佛光山開山星雲大師
       Date: 2015-06-29


作者:佛光山開山星雲大師

本文作於一九九九年(民國八十八年)七月

多年前,一家雜誌社向我索借三百萬元,我無法應付,便撰文毀謗我,弟子們氣憤填膺,有些人主張筆伐聲討,有些人建議訴諸法庭,當時我在台北弘法,因此就近於普門寺集合住眾,對大家說:「別人對我們的禮遇尊重,不是當然的,所以我們應該湧泉以報;當我們受到傷害打擊時,則應該認為這是當然的,因為父母生養我,師長教育我,社會成就我,國家保護我,平時我們就擁有這麼多好因緣,相對而言,一些突如其來的挫折逆境,正可以考驗我們的氣度,可以豐富我們的內涵。因為無聊的傷害破壞,是打倒不了一個人的,做一個真正的人,要經得起四面吹來的八風,將一切的橫逆都視為是當然的……。」一席話下來,總算平息了大家的怒氣,也趁此機會,隨緣上了一堂「宗門思想」課程,只是有誰知道從非當然到當然,我是經過了多少的修證歷程,才有這麼堅固的信念與體悟。

我十二歲那年就在棲霞山寺出家了,在常住裡是年紀最小的一個清眾,臉皮又很薄,剛開始時,上課聽不懂,下課也不好意思問。既不可以外出,又不能和他人來往,家書寫好了,沒有錢買郵票,好不容易熬到學期結束,學院放假,眼看同學們提著行李回家,我也跟著他們到大雄寶殿向佛陀告假,正要踏出殿門時,家師志開上人把我喝住,罵道:「站著!回什麼家!」我只得忍住稚子乍離家園,對家鄉的孺慕之情,禁足閉關,有時心裡好苦,可是再想想:沒有人要我出家,是我自己願意的,所以也就視為「當然」地接受下來。既是當然的,為什麼要感覺苦呢?

從棲霞律學院[1]結業以後,我又到焦山、金山、天寧等名山古剎參學,當時的教育不但是專制封閉,可說是無情無理。常常把地掃好了,老師不滿意,就要重掃;再檢查,看到幾片落葉掉下來,「不行!」又得再掃一遍。飯吃飽了,糾察師過來,命你再去吃一碗,你就得撐著肚子吞下去,否則,一個耳光隨即打下來,完全沒有人情可講。同學說某人故意找我麻煩,我卻覺得這就是教育,老師肯教,自己才有機會成長;能成長,才有未來,所以對於一切的棒喝,乃至冤屈,我都「想當然耳」地全盤接受。順逆境遇皆能當然接受,天地間的光暗就都不一樣了。

十五歲受戒時,更是備受諸苦。一到了戒場,戒師先找戒子問話審核。第一個戒師問我:「是誰要你來受戒的?」

「是老師要我來的。」

「難道老師不叫你來受戒,你就不來了嗎?」說罷,一連串的楊柳枝如雨點般落在頭上。

到了第二個戒師那裡,他又問同樣的問題,因為有了第一次的經驗,於是答道:

「是我自己要來的。」

沒想到「啪!啪!啪……」,腦門上又是一陣痛楚,「可惡吶!老師沒叫你來,你竟然膽敢自己跑來!」

第三個戒師還是問先前的問題,這回經驗豐富,所以畢恭畢敬地答道:

「是我自己發心來,師父也叫我來的。」自以為這個答案應該很圓滿,結果,「你這麼滑頭!」當然接著少不了一頓狠打。

頂著一腦子的亂冒金星,來到最後一位戒師的位子前面,我沒等他問話,直接就將頭子伸了過去,說道:

「老師慈悲,您要打,就打吧!」

受戒期間,跪聽開示、打罵杖責,是「當然的」訓練,甚至連如廁也受到限制,一個人忍耐不了,中途溜走,也有些人一面抱怨牢騷,一面受完戒期。而我認為這些都是老師的大慈大悲,所以帶著感恩的心情,「想當然耳」地度過了五十二個難忘的日子。

十九歲那年,我到焦山佛學院念書。記得有一位教授曾有意推薦我進國立教育學院讀書,我興高采烈地向家師稟告,卻遭來一頓責罵:

「混蛋!佛教教育都沒有讀好,還要到外面去受什麼社會教育!」

後來,雖然家師送另一名師弟去該校念書,但是我心裡一點也沒有不平之感,只覺得「這是當然的」!過了幾年以後,師弟離開了佛教,我這才深深地體會到家師對我的殷切期望,因此更將學習中的一切磨鍊都視為是「當然的」過程。有「當然」的感受,是多麼的美妙啊!

圖說:大師與雪煩和尚。佛光山提供

那時,焦山佛學院的院長是雪煩和尚。在校期間,他從來沒有和我講過一句話,看到我時,也總是兩隻眼睛炯炯如炬地朝著我看,有人說:他老是在瞪我,我卻覺得他不是惡意的,即使如此,我也認為這是「當然的」──在學習階段,自己一無所知,有什麼資格要求師長對我們好呢?或許因為我對他恭敬一如,後來他說:這麼多學生當中,他最欣賞的就是我。我自覺一無長才,在受寵若驚之餘,細細回想往事,很慶幸自己在一開始時,就能「想當然耳」地在無情無理的教育中茁壯成長。

十餘年後,我邀真華法師為《覺世》撰稿〈參學瑣談〉,文中對於參學的道場表示很多不滿的意見,其實這些人、事、地,我也通通經歷過,只是那時都覺得「這是當然的」,所以未曾覺得不好,也讓我在覺得「當然」中感到沒有什麼不平,因那些是教育啊!

十年的參學生涯瞬間即過,後來,我也從事教書工作,由大陸來到台灣,從小學校長到佛教講習會的教務主任,從佛教學院教師到大專院校教授,從講授佛學到教導國文,從教人唱誦到指導寫作……,其中我一次又一次地在學生的頑強中熬煉自己的耐性與慈悲,「想當然耳」地調適自己的教學方式與授課心態,以求契理契機,如今可說是駕輕就熟。曾有人問我多年來的執教心得,我覺得學生固然應該接受,老師也必須改進,彼此都要從容忍受教中教學相長,如果能從最初的不以為然,到最後的「一切想當然耳」,這就是一種進步,就是一種成功了。

深感凡事如果都自認有理者,就不易成長。在過去,有老師耳提面命地教我,如今弟子、信徒有時也會不吝「指教」,對於這些,我都「想當然耳」地承受「教誨」,因為「吾愛尊嚴,但吾更愛真理」,在真理的面前,沒有長幼之序,也沒有尊卑之分。

直到現在,我還是一直以「一切都是當然的」來自我勉勵,教育徒眾。弟子中曾有人問我:「您教我們要『想當然耳』地服膺真理,什麼是真理呢?是現代的知識科技?是經典裡的十二分教」?我覺得這些都是,但也都不是,因為真理不假外求,在自性中本自具足,最重要的是必須懂得尊重與包容,否則即使是讀遍千經萬論,學富五車,也不過是窮人數他寶,自欺欺人,一旦境界來臨,還是照樣被五欲塵勞所障礙迷惑,有時甚至鑄成大錯,還不自知。一切「當然」,那就能心境一如,物我兩忘。

童年時,家境十分貧困,我的幾位舅舅雖比較富裕,但也沒有心力相助,我一直覺得這是「當然的」。後來我到人文薈萃的焦山念書,他們幾次託我代買字畫,然而卻未曾給錢,我那時一貧如洗,但還是節衣縮食,將佛事嚫錢一點一滴地儲存起來,依言代購。儘管後來母親知道了,為我心疼不已,我還是認為給人方便、給人利用都是「當然的」。

圖說:1993年大師與母親、大哥李國華(右二)、大姊李素華(左一)及三弟李國民(右一),分離40餘載後團聚。佛光山提供

別離鄉里四十載後,我才得以與家人取得聯絡。親戚們這時都來函要我寄美金給他們建房子,接著,又多少次向我索取電器用品,母親獲悉後,要我不必煩心,而我始終認為給人是表示自己富有,乃「當然」之事。所以,每次回大陸,我不但購物送給至親好友,即使與自己稍有關係的老師、同參、學生、鄉人,我都一一資助饋贈。

出家學佛,一心志在度眾利生,沒想到穿上袈裟事更多,從焦山佛學院離開以後,我投入杏壇,卻無端被共產黨指為國特,被國民黨說成是匪諜,時時來校搜查問話,有一次還莫名其妙地捉去坐牢,差一點兒命喪刑場。一九四九年來到台灣,旋即又遭監禁達二十三日之久,雖然劫後餘生,大難不死,卻仍被列入黑名單,先是說我在夜裡偷聽大陸廣播,後來又說我私藏槍械,三天兩頭前來盤問臨檢,簡直不勝其擾,其實我那時貧無立錐之地,不要說買不起一台收音機和槍械,就是連一枝木棍也沒有能力擁有。儘管如此,我覺得那時生逢亂世,這些委屈冤枉都是「當然的」,因此一直都能心平氣和地接受調查。唯有心中祈願:讓這些不公不平的亂世早日過去。我覺得這也是我「當然」的意願。

一九八一年,在兩岸關係還未明朗化之前,我在日本太平洋大飯店,與睽違四十年的老母初次相見,種種的思緒離情在一剎那間全都湧上心頭,我突然感受到世間上人與人,乃至國與國之間的恩恩怨怨、好好壞壞,都不是對立的,而是大家的共業所成,如果要使世界獲得永久的和平安樂,必須要在互相平等的原則下,包容異己,才能達成,甚至國家想要做到真正的民主自由,也應該是在國人彼此尊重的前題下,情理兼顧,方可竟功。

時局所造成的悲歡離合固然無奈,看盡世間的人情冷暖更足以勘破一切。初來台時,衣衫襤褸,饑不飽腹,既無人留單,也無人賞識。縱使別人給我諸多不便,讓我難堪至極,但我都視為是「當然的」,因為他們與我非親非故,沒有理由照顧我,所以我向來沒有記恨在心。一念「當然」,增功進德,其實這也是生活中的修行。

一九五二年,中國佛教會在台灣復會,首次舉行選舉,那時我二十六歲,當選常務理事,因為我認為自己年輕,不夠資格,當選不算「當然」,所以我毅然決然辭退,想不到得罪了此中的派系,後來我一直不很順利。

一九六五年,世界佛教社會服務會議在越南舉行,我忝列為受邀開會者之一,隨即又接到中國佛教會召開出國會議的通知,我千里迢迢坐夜車從高雄趕至台北,某老法師見到我,竟然說:「如果你去,我就不去。」

我只好回答:「老法師,當然是您去。」

當我轉身走出議場時,立法委員莫淡雲先生衝出門外,問我:「你就這樣回去嗎?」

我回答:「其實,這是『當然的』。」言罷,我立即趕回南部。抵達高雄時,已是萬家燈火,夜闌人靜的時候。

「當然」!「當然」!當然要有力量承當!

一九七八年,第十二屆世界佛教徒友誼會在東京召開時,中華民國剛退出聯合國,日本遂打算取消中華民國代表團的與會資格,中國佛教會向來排除我代表出席的機會,此次卻推舉我率團向全日本佛教會抗議。記得當時的團員有淨心、聖印法師及翁茄苳居士等人,慈惠則陪同負責翻譯。一番談話之後,日本佛教會的朋友終於接受我的意見,仍請中國佛教會代表出席。我歡歡喜喜,不辱使命回到台北,不意中國佛教會已推選另外一些法師出席開會,對於我們的辛勞,卻一概不談。記得那時聖印法師在電話上,氣憤地說道:「我們在前方艱苦奮戰,他們卻在後方坐享其成!」我安慰他說:「出國開會其實很辛苦,不去最好……。」

一九八○年,第十三屆世界佛教徒友誼會會員大會在泰國清邁舉行,法國代表禪定法師建議世界佛教徒友誼會世界總會,邀我以貴賓身分出席,但我申請出國時,因為中國佛教會淨良法師將公文擱置下來,沒有轉報內政部,故而胎死腹中,又沒有去成。

類似這些吃悶虧的例子可說是不一而足,我全都視為是「當然的」逆增上緣,而其他弘法時所遭遇的挫折艱難更是不勝枚舉,我也都覺得是「當然的」娑婆實相,所以我不會因此就憤世嫉俗,怨天尤人,反而以此為鑑,廣結善緣,開創先機。如今,世界佛教徒友誼會不但曾先後在美國西來寺及台灣佛光山召開第十六屆及第十八屆會員大會,而且還公推我為榮譽會長,近年來,國際佛光會五大洲的佛光事業也在因緣具足下,「當然」地成就起來。所以,將一切視為是「當然的」,並不是畏事退縮,而是必須先認同這個世間,了解整個環境以後,從直下承擔、自我改造做起,只要能堅此百忍,力爭上游,必定可以超越凡塵,得其所哉!

圖說:1992.10.28「世界佛教徒友誼會第十八屆大會」首次在台灣舉行,大師被推選為世界佛教徒友誼會永久榮譽會長。佛光山提供

徒眾常問我:「那個人這麼壞,您為什麼還要幫他呢?」因為我向來覺得寬以待己,嚴以待人不是當然的,忠厚恕道才是當然的,只要這個人對別人能有一點點好,即使於我薄情寡義,我還是想成就他。我記得小時候,有一個名叫解仁保[2]的鄰居,曾經陷害家父入獄,後來一度失業,生活潦倒,母親竟然不計前嫌,勸我乞求恩師為他覓職,我當時心中很不以為然,但基於母命難違,還是遵照行事。台灣光復勝利,蔣公以德報怨,使日本人免於亡國滅種之苦,我才漸漸感到以火止火,揚湯止沸都不是當然的行為,慈悲喜捨才是人世間最「當然的」修行,最寶貴的財富。

古訓有云:「姁之嫗之,春夏所以生育也;霜之雪之,秋冬所以成熟也。」在人海沉浮裡,受苦受難、委屈冤枉都是「當然的」,唯有堅持信念,我們才可以隨遇而安,隨緣生活,隨喜而作,隨心而住,為自己找出通路;在這個世間上,給人歡喜,給人信心也都是「當然的」,只有抱定這種決心,我們才能夠不計得失,無視榮辱,盡其在我,為所當為,一切皆「當然」耳。



[1] 1936年,大師的剃度師父志開上人與大本、覺民等法師於棲霞山創辦。 

[2] 其父於家中被水桶絆倒摔死,大師母親好心承諾購買棺木,沒想到他卻因貪財,找人將屍體抬到大師俗家,嫁禍給大師父親。數年後,大師出家,母親不念舊惡,去信大師為解仁保找工作。志開上人有感大師之母寬大胸襟,將他找來,在寺院裡從事打雜工作。


by 趙永祥 2015-06-26 09:09:49, 回應(1), 人氣(873)


【往事百語9】不比較,不計較

 【作者:佛光山開山星雲大師】 2015-06-26


十年前,李志奇、李志希雙胞兄弟曾透過周志敏 女士,向我索取毛筆字,我信手拈來,在宣紙上寫下「不比較,不計較」。後來他們在影藝界相互合作,彼此提攜,傳為佳話。一名弟子曾問我:「您當初怎麼想到這樣的句子呢?」我反問他:「人生種種煩惱的主要來源是什麼呢?」只見他沉思片刻說道:「比較和計較。」
的確,人的煩惱無明都是從「比較、計較」而來:襁褓期間,嬰兒運用觸覺,「比較」誰的疼愛多,藉著哭聲表達自己的「計較」;上學讀書時,又「比較」誰的分數高,「計較」老師是否偏心;踏入社會以後,則「比較」誰的待遇好,「計較」老闆是否公平;即使父母去世了,還要「比較」誰的財產分得多,「計較」遺囑是否公正。有了「比較、計較」,一切的分別於焉而起,紛爭也應運而生。像古來兄弟反目乃至骨肉相殘的慘劇,著稱者如七國之爭、八王之亂等等,莫不是由「比較、計較」而引起。

民國初年,汪精衛因為時運不及蔣中正,做不到國民政府主席,在「比較、計較」的情結下,憤而與日人合作,組織和平政府,最後反而落得漢奸之名,悔不當初。每次讀史,總不免感慨萬分,引以為鑑。如今我年屆七十,憶及人生種種境遇,不禁慶幸自己與生具有「不比較、不計較」的性格。

童年時,父母經常外出,我雖上有兄姊,下有弟弟,但目睹家事無人料理,便自動負起灑掃烹煮的責任,並且包辦一切採購事宜,由於我不比較工作多寡,不計較事務繁雜,八、九歲時就「多能鄙事」,從中學習權宜輕重的掌握,對於日後的做人處事助益甚大。

十二歲披剃出家後,到佛教學院讀書,當時的生活十分清苦,我不曾穿過新衣,都是撿別人往生後的衣服穿;也不曾飽食一餐,半個月才有一次米飯可吃,湯內無油、無菜,清清如水。在偌大的道場裡,人多事繁,冤枉、委屈在所難免,而封閉、棒喝又是當時叢林教育的特色。十年的參學生涯瞬目即過,許多人半途而廢,我卻將一切磨鍊視為「當然」的訓練,「不比較」人我是非,「不計較」待遇好壞,因此得以安心修道,自覺法喜充滿。

古德云:「至道無難,唯嫌揀擇。」年少時讀到這句話時,還不能體悟深意,於今回想當年種種,深感所言不虛!反觀現代青年之所以難以入道,不外凡事講究情理,所以別人一句難聽的話語,一個難看的臉色,就瞋火中燒,悶悶不樂,道心既缺,遑論成就事業。其實在我看來,真正的情,應該是體諒別人,委屈求全;真正的理,應該是講求實務,顧全大局。我們唯有抱持「不比較、不計較」的態度待人處事,才能允執厥中,得其所在。

從焦山佛學院結業以後,家師志開上人有意讓我回到棲霞山寺擔任知客,當時自忖此地是我披剃所在,知客是四大綱領之一,於公,我應飲水思源,報答深恩;於己,我也樂意擔當,自我考驗,所以欣然承命。沒想到後來常住卻將我派往禪堂當「維那」,這非我所長,但我也「不比較」職位大小,「不計較」工作難易,歡喜赴任,老實參學。在這裡我獲得許多寶貴的實務經驗,使我無論在坐禪的體驗上,或在規矩的瞭解上,都有更深一層的領悟。後來我經常勸勉徒眾應該自許為一顆「活棋」,以「不比較、不計較」的精神,隨常住的調派,多方學習,養深積厚,定有所成。

一九四九年,國勢急轉直下,我隨僧侶救護隊渡海來台,幾番轉折之後,總算在中壢落腳。為了感謝寺院的收留,我發心工作以為報答,不料卻引起他人的疑忌。遇有難做的事情,一些同道總是在一旁說風涼話:「這個讓星雲去做,他比較有力氣!」記得我常常工作到暈眩嘔吐,全身虛脫,但是唯恐耽誤寺務,所以往往忍耐苦楚,咬緊牙根,接做餘事。後來,承住持妙果老和尚賞識,不但經常帶我到各地弘法,後來還有意介紹寺院交給我管理,但我志不在高位,故予以婉拒。至今想來,什麼是星雲的力氣?不過是「不比較」別人的閒話,「不計較」工作的辛勞,所以才能力行不懈,一鼓作氣。

一九五一年,我應聘至新竹青草湖,從事台灣佛教講習會的教務工作,記得有一天,一位同道從外面回來,神色倉皇地嚷著:「不得了啦!現在外省人做住持的竟然有二十人之多!」我聽了覺得欣喜萬分,高興地說道:「太好了!他們在各地建寺,我們往後到那裡都有飯可吃,有寺可住了!」「不比較」成就高低,「不計較」擁有多少,抱持共存共榮的胸懷,何時何地不是光風霽月?後來他在新加坡建設養老院時,向我化緣,雖然當時佛光山正是草萊初闢,經濟十分拮据,想到他在異邦嘉惠他人,難能可貴,我仍然為籌善款,樂見其成。

同年,我應東初法師之邀,編輯《人生》月刊。此後六年當中,不但義務寫稿補白,總包一切編務雜事,還倒貼郵費、車資,儘管如此,我「不曾比較」有無名分,也「未嘗計較」工作繁劇,自覺在當時佛教凋零之際,能擔當文教重任,將佛法傳遞十方,其意義實在非比尋常!後來他在雜誌一角,將我列為「督印人」,雖名不符實,但也無所「計較」了。後來報章雜誌、廣播電台紛紛邀我撰文,我都一概不收稿費。五十年來,目睹佛法由衰微到興盛,不知度化了多少迷失的眾生,不禁感到世間一切,有非真有,無亦非無,唯有「不比較、不計較」,才能將有限的生命融入無限的時空之中,為世間留下永恆的貢獻。

「不計較」貧富、「不計較」有無都還算容易,最困難的,是面對得失毀譽,仍能一本初衷,如如不動。民國初年,仁山長老追隨太虛大師革新佛教,以「大鬧金山寺」事件聞名遐邇。有一回到馬來西亞弘法,一位法師不知道他是何許人也,竟然向他說:「您認不認識金山寺一個叫仁山的地獄種子,他造下無邊罪業,恐怕將來只有在第十九層地獄才找得到他!」仁山長老當下供養這名法師兩枚銀元,並且說:「您剛才開示得很對!」言罷瀟灑而去。對他而言,革新佛教乃勢在必行,但對於別人的言行,則不必斤斤「計較」。

當時大醒法師也是太虛大師的高足之一,他因為辦理《現代僧伽》雜誌,大肆批評舊僧制度而飽受物議。一天他到蘇州靈巖山寺拜謁印光大師。印光大師一見面就憤憤地責備:「你是在造口業啊!」為了紀念印光大師的開示,他回去以後即刻將雜誌內的文章結集成書,訂名為《口業集》,這無非是以實際的行動來說明自己是在為佛教的前途而勇於建言,而不是在私人的榮利上「比較、計較」!

太虛大師則在他的文章〈我的佛教革命失敗史〉中,道盡佛教積弊難返的情況,字裡行間卻沒有半點比較的怨尤,沒有絲毫計較的憤慨。年少時耳聞前賢大德的為教熱忱,只覺得正氣凜然,欽服不已,直至自己來台以後,從事種種改革時,才感到大不易也!

當年台灣民風保守,耶教盛行,而且正值戒嚴時期,言行有些許開放,佛教有稍許改革,均足以驚世駭俗,小至出家人戴手錶、用鋼筆、坐車子都會備受指摘。而我卻教導學生打籃球、組織青年成立佛教歌詠隊 ,因此更是被人視為異端,飽受恐嚇。從到處弘法佈教,被警察人員頻頻監視,到大膽啟用言論開放的學者講課,被有關當局連番調查……,乃至不實的毀謗連番而至,使得一向求全求好的我一度感到悲憤難平,然而念及佛教的未來,心中又頓生動力,奮勇向前。如今我衝破種種難關,回想過去種種,深感成功之道無他,只要凡事往大處、遠處著想,不在無謂的事情上「比較、計較」,當因緣成熟時,自然水到渠成,一切現前。

新觀念的建立固然耗時費事,新方式的推展也必須擁有「不比較」辛勞、「不計較」錯誤的雅量,才不致前功盡棄。一九五八年,台灣電影界首次開拍「釋迦傳」,邀我當顧問,我義不容辭地答應,但當時缺乏經驗,只知助成好事,沒有細看腳本,沒想到演出後因劇情不當,引起軒然大波,不但台灣的信徒們紛紛來到三重市新成立的「佛教文化服務處」向我謾罵,揚言要搗毀辦公的地方,甚至該片到馬來西亞上映時,當地僧侶也聚集在戲院門口靜坐抗議,在台灣的我當然也連帶受責。儘管知情者為我叫屈,但我未嘗以隻字片語怪罪電影製作單位,因為我總認為:佛教電影化在剛開始時難免有各種缺點,必須有人擔當責難,否則因噎廢食,阻礙了佛教的進步,豈不枉哉!後來游娟女士在台視製作「佛祖傳」連續劇,也是因為以我的著作《釋迦牟尼佛傳》為藍本,而讓我再度遭受無妄之災,但我覺得一些不如法的地方只是過程,將來一定會有所改善。所以只有自己含垢忍辱,「不予計較」。果真,現在製作的佛教影片不是越來越進步了嗎?

像三年前,勾峰先生將我撰寫的《玉琳國師》改編成「再世情緣」劇本在中視上演,不但轟動海內外,而且度化了拍攝該片的男女主角、工作人員,乃至許多電視觀眾因而皈依佛教。記得二十多年前,《玉琳國師》在空軍電台以文藝小說播出時,教界乏人認同,直至今日,大家才日益肯定聲光化電對弘揚佛教的重要性,所以我們「不計較」一時的成敗得失,不是很好的事嗎?

一九九四年的一個午後,周遊女士來電表示想來拜訪我,沒想到見面時,她已經帶了一組攝影群來到現場,並且要我為她新製作的連續劇「唐太宗」說幾句好話,我一向不逆人意,雖然心中不悅,明知此舉將遭到議論,依然勉為其難,滿人所願。後來片頭上演後,多少通電話、多少封來信交相指責。但由於這個因緣,佛教得到更開闊的發展空間,從而度化更多的民眾。所以凡事無法盡如人意,如果只是在枝末細節上「比較、計較」,不唯因此蹉跎光陰,也往往錯過良機,倒不如直下承擔,忍辱負重。

四十年前剛到宜蘭弘法時,為了化導頑強的民眾,也著實費了一番功夫。像林松年 在日據時代長大,沾染軍國主義惡習,每次進我的寮房,總是踢門而入,怒言相向;熊岫雲一向以知識分子自詡,在他伯父的勸誘下前來宜蘭念佛會聽我講經,剛開始時也都是雙手抱胸,一副倨傲懷疑的模樣。我當時自忖來到一個新地方,必定會有新的挑戰,但對於個人有利與否,我「不想比較、計較」,惟願在自己的崗位上成就大眾,所以仍以平常心來待人處事,後來他們都成為最忠實的佛教護法,而我也從此沒有離開過宜蘭。

俗語說:「同行相輕。」但我的同道中,卻不乏互相提攜的善友,其中煮雲法師是我在棲霞佛學院的同學,因為我們彼此「不比較,不計較」,所以成為莫逆之交。記得一九五三年在宜蘭念佛會,一位老居士對我說:二月份煮雲法師要到高雄鳳山,但他很喜歡在宜蘭弘法,希望我能和他調換。我想到大家同學一場,所以欣然答應,沒想到後來煮雲法師從花蓮經台東來到鳳山時,受到當地信徒的盛大歡迎,於是就在當地落腳。

一九六四年,我在壽山寺創立佛學院,特邀煮雲法師前來授課,但每次信徒供養的水果、從報攤上買來的雜誌放在桌上,甚至廚房裡好一點的菜,總是先被煮雲法師的弟子收去給他。我的弟子三番兩次和我抱怨,我都和他們說:「煮師和我數十年的交情,如今他不嫌棄和我同住,我沒什麼好供養他,這點小事算得了什麼?」
同道們都稱煮老為「上、中、前」的法師,因為他每次用餐時習慣坐在「上」位,照相時喜歡坐在「中」間,走路時自動走在「前」面,唯獨外出,買車票付錢時,他一定「後」退,由我付錢。次數一多,我的弟子又發出不滿的聲音,我經常告訴他們:「錢就是要拿來用的,不勞你們為我擔心!」

而煮雲法師也對我很好。有位同道多少次背後說我的壞話,從中挑撥我們之間的友誼,他不是哈哈一笑,就是為我說好話。我們相知相惜,直到他往生為止。

一九五三年,我著手籌建高雄佛教堂,沒想到從開工伊始,人為紛爭即不斷發生。我一生做事,覺得完成使命才是重點,從未在利益上和人「比較、計較」,所以一落成以後,便交給我過去的師長、從香港禮請來台的月基法師主持。

後來我創建壽山寺,開闢佛光山,沒想到日後竟然以此為據點,在海內外發展一百多個佛教事業單位。回想來台四十年,之所以能為佛教做這麼多的事,不在於我有智慧、有能力,而是跟隨我的弟子也都與我一樣,具有「不比較,不計較」的性格,大家分工合作,集體創作,所以能集思廣益,眾志成城。

於今我雲遊世界講經說法,海外華人問我應如何出人頭地時,我總是以自己的經驗告訴他們:不要只在私利上「比較、計較」,而應抱持「既來之,則安之」的心態,融入當地社會,努力奉獻服務,和大家共同開創美好的未來。

在大自然的世界裡,樹木因為承受風吹雨打,所以濃蔭密布,眾鳥棲息;海水因為不辭百川,所以寬廣深邃,水族群集。人,也唯有秉持「不比較,不計較」的胸懷,才能涵容萬物,羅致十方。在佛教裡,禪門所謂的「不思善,不思惡」,正是要我們不在表相上分別「比較」;《心經》所說的「不住色聲香味觸法」,也是要我們不在外境上執著「計較」。唯有超越對待,我們才能和虛空一樣,隨緣自在,任性逍遙。(本文作於一九九六年(民國八十五年)九月)

Fo Guang Shan Malaysia 的相片。
by 趙永祥 2015-06-24 07:41:30, 回應(0), 人氣(532)


   【往事百語7】千生萬死
   
                【作者:佛光山開山星雲大師】 

                    Date: 2015-06-24
  • 圖說:三寶頌。 圖/佛光山寺提供

  • 圖說:星雲大師在大雄寶殿禮拜。 圖/佛光山寺提供

在我一生當中,多次與死神擦身而過:國共抗爭,局勢紛亂,我曾被共產黨誤以為國特,被國民黨敵以為匪諜,幾次入獄,險些被拉去槍斃;二十八歲時,醫生說我的腿必須鋸斷,否則生命難保,想不到蒙佛庇佑,病況好轉;五十四歲時,醫生說我只有兩個月的生命,又在忙碌中不藥而癒。一九九五年,我年近七十,因心肌梗塞而被推進手術室,醫生說只有百分之五十的把握,我很坦然地接受,因為我知道人生必需要經過千生萬死才能走過來,是生是死,是好是壞,我都要去面對。開刀完畢,在恢復室中醒來,回想過往種種,深深感到「千生萬死」正是我一生的寫照。

童年時儘管家庭貧窮,沒有得到父母多少憐愛,但是親情、恩情在心中盤旋盪漾,形成一番執著,總是難以擺脫。記得初出家時,想到父母,想到外婆,心中不免千百迴轉,難以割捨;想到哥哥、姊姊、弟弟,想到親戚友人,也是牽腸掛肚,多少懷念。每當家中傳來一絲消息,或姊姊做了鞋子託人老遠帶來給我 ,都會讓平靜的心湖再添波濤;甚至我出生滿月時寄名禮拜的師父捎來對我的思念,或某位同學為了想念而寫一封信函,也使我因感念知遇的人情而鄉愁縈懷。多次想返回故里探望親舊,終於還是給古寺深山的叢林規矩限制住,多少妄念在方寸中激盪,經過「千生萬死」,才慢慢跳出私情的牢籠,悠遊於法海之中。

本以為如此就能超然世外,但跟著而來的愛教熱忱、護教勇氣在心中翻騰,每次自問:「興教度眾,捨我其誰?」一股沛然之氣湧上胸懷。但是目睹國家社會多有不平,佛教界有些人又昏庸無能,經常午夜夢迴,情不自已,激昂慷慨,熱血填膺。在興教護教理念中幾經掙扎,才懂得僅憑血氣方剛、一片愚誠,終是無用,必須學養充分,以待來日。一旦己立,何患無成?因此,也從愛教的框框中,脫身而出,立志發願奮發圖強,才感覺到「千生萬死」的枷鎖已不再桎梏我了。

從一字不識到慢慢閱讀,從懵懂無知到懂得分析,從記憶全失到思辨快速,從扛榜挨罵到名列前茅……,在我而言,心智上的發展亦如小龍蛻皮,需要經過多少層的剝落及癒合,「千生萬死,萬死千生」,才能得到一點成果。烽火連天,顛沛流離,每逢換老師,換學校,換同學,換地點,必須要捨棄多少,提起多少,才能一次又一次地定下心來接受無常的變易。如今回首前塵,若非經歷「千生萬死」的陶鑄,學業、道業那能有一點成就?

在念佛堂裡想要將一句佛號念得純熟,意念上必須通過「千生萬死」的考驗,才能將心魔打敗;在禪堂裡靜坐,好不容易將腿子坐得柔軟,不再痠麻難耐,心卻如猿猴般七上八下,經過「千生萬死」的錘煉,才得到一點忘我的境界。童年的時候,正逢七七抗日戰爭,我以十歲之齡,就想去當游擊隊裡的兒童兵,為國家抵抗外侮,稍盡棉薄之力;及至出家受過三壇大戒之後,仍想做一名僧眾的警察,護教衛僧。那時,對世俗也曾有一些嚮往,對人間也有一些抱負,覺得:身為佛子,應該從事生產,不可做社會的寄生蟲、國家的消費者,所以很想為佛教興辦實業,諸如農場、礦場、窯業、學校、醫院、報館、電影院等等。此後,每當看到一片廣大的農地,就想到佛教的種子能種在這樣的平野上開花結果;每當看到工廠煙囪冒煙,就好像看到炊煙裊裊都變成佛教的字樣,整日為此夢魂顛倒,就如同輪迴業力束縛住自己的思念。也曾有過努力的成果,像白塔小學 、大覺農場、益華文具社、華藏清淨水 、華藏小學、華藏織布廠等,無奈都因徐蚌會戰失敗而全部成為夢幻泡影,頓時感到眼前一片空白,「千生萬死」,不知如何了脫。

想起軍閥割據的噩夢尚未離去,中日抗戰爆發,八年之後,總算結束,被刀槍殘殺的人民屍骨還沒有完全掩埋,國共內戰又起,生靈塗炭,哀鴻遍野。自念應從事實際行動,救護傷患,所以毅然決然投身到生死戰場裡去,從事救護工作,後來也因為僧團未建,力量微薄,到了台灣之後,大家勞燕分飛,一場「千生萬死」的奮鬥又告結束,留下百般的遺憾,在心海裡載沉載浮。

叢林十載,過著貧乏空無的日子,寫了一封信給母親,要寄的時候卻發現沒有錢買郵票,只好放在口袋裡,如此寫寫放放,竟也積了十幾封信。衣服鞋襪常常是揀老和尚往生遺留的舊物穿著,破了,就用紙糊一糊再穿,千瘡百孔的衣物似乎代表著出家僧侶「千生萬死」學佛求道的決心。

離開焦山到南京,離開大陸到台灣之際,匆忙之間,書籍、衣物無法帶走,只有轉送他人。渡海來台,在基隆下船,從台灣北部走到南部,從南部走到北部,沿途民眾大都打赤腳,眼巴巴地望著我們,我們只好入境隨俗,把僧鞋扔了,買一頂斗笠戴在頭上。後來,煮雲法師從普陀山來台,我將僅有的長衫相贈,從此一襲短褂,一穿數年,後來有了一點嚫錢,才買布染衣,自製僧衣。一種失而復得的心情油然而生,彷彿物品也會死而復生,這才醒悟:「千生萬死」就在眼前,何必往他處體會輪迴流轉?


其中有好長的一段期間,我是處在三餐不繼的飢餓狀態。記得有一次到日月潭傳教,因為沒有錢買回程車票,只得將別人剛剛送我的二十一型派克鋼筆賣給他人,才有錢回去。也常常由於買不起一張公共汽車車票,所以從台北車站步行到萬華,只為了將一本雜誌編好。每次在印刷廠裡排版時,因為買不起麵包,終日以喝水充飢,發現還是可以捱得過去。「千生萬死」的忍耐,換得自己慧命的長存,也是很值得的。


多少不懷好意的惡言,多少瞋恨嫉妒的惡行,多少冷漠拒絕的表情,多少輕視不屑的眼神,如果自己的心念不堅,無法從「千生萬死」的煩惱中解脫出來,很容易就被無明的巨浪波濤所吞噬,而終至於萬劫不復。


也曾怨恨自己沒有特殊長才,不能受完整的教育;煩憂自己缺乏好因好緣,無法憑仗強勢的背景,以致無法光大師門。也曾氣惱人間功利充斥,缺乏正義;悲憤社會沒有法理,不講公平,以致內憂外患踵繼,身心交相煎迫。繼而反觀自照,又慚愧自己福德不夠、道行不夠、年資不夠、能力不夠,故而立志奮發,積極向前。回顧當年,如果不知回頭轉身,不能從「千生萬死」的境界裡及早出離,如何尋求安身立命之道?


從樸質無華的叢林來到五光十色的城市,從深山苦修的古剎走到熙來攘往的都會,起起伏伏的心念猶如經歷「千生萬死」的人天交戰,才使羞澀內向的我鼓起勇氣,轉而擁抱大眾。早在棲霞山寺出家時,我就已經立定志願不做住持,要往教學方面發展,但是天不從人願,初來台灣,佛教不昌,那來這麼多學生給你教學?只有先撰寫文章發揚佛教,多少次搜索枯腸,伏案苦思,一篇一篇的文稿如同一次又一次的「生死」輪迴,卻被人誤以為懶惰,不事生產。心想:無法堅持理想,只有向現實妥協,但一意妥協也不是辦法。思緒排山倒海而來,如「千生萬死」般一波又一波地湧入方寸之中,終於決定日修苦行,服務寺眾,夜撰文稿,實現理想。後來又走上弘法度眾,甚至建寺安僧的道路,雖是千不願,萬不願,多少猶豫,多少考慮,方生方滅,方滅方生,如「千生萬死」般在心頭攪動不已,但形勢所逼,沒有選擇,自佛光山開山以來,遂揭櫫「以教育培養人才,以文化弘揚佛法,以慈善福利社會,以共修淨化人心」的宗旨以為標的。既經決意,永不退票,一路走來,無怨無悔。感謝常住三寶、龍天護法、十方信眾,護我、愛我、助我、敬我,若非如此,怎能從煩惱妄想的「千生萬死」中解脫至今,達成「佛光普照三千界,法水長流五大洲」的理想?


出國弘法,看似非常風光,其實在飛機上一坐,短至數小時,長至十數小時,甚至數十小時,無法活動自如,抵達目的地,感覺有如脫了一層皮。往往從熱帶到寒帶,跨越數國,還得適應各國的氣候、時差、風土、人情、飲食。一下飛機,不斷地講演,不斷地會客,不斷地座談,不斷地照相。我下榻的房間,人來人往,是客堂,也是飯廳;是會議室,也是電話間。對於不同的人,我必須要有不同的對待方式;對於不同的問題,我必須想出不同的解答方案。一次出國就好像經歷了「千生萬死」,更何況一年多次的環球弘法。


別人聰明,一講即悟,我必須千百次斟酌,才能知道本末究竟;別人能幹,一件事情一次完成,我必須效法愚公移山的精神,別人一之,我十之。由於抱定「千生萬死」的決心,一切方能從無到有,從少到多。


從最初一所佛學院到目前十六所佛學院,從最初二十個學生到現在將近兩千名學生,當中隨順各種因緣,或改變學制,或更易老師,或改善教案,或革新教學方法,雖然只有三十四年的歷史,卻也好像歷經了「千生萬死」。


一份《覺世》雜誌,已經一千多期了,中間多少曲折變化:光是搬遷,就不下十次以上,型態大小從四開、三十六開到十六開,發行量從剛開始的二千份到現在的四十萬份。多少年來,看著坊間許多雜誌社從有到無,而我們是憑著「千生萬死」、求新求變的共識,才得以屹立至今。


即使一首簡短的〈三寶頌〉 ,也是「千生萬死」,不斷醞釀的結果。如果不是四十年念念生滅,心行思惟,那裡有現在〈三寶頌〉的歌聲在各種佛教集會中傳出呢?


從雷音寺、壽山寺開始 ,到世界五大洲近二百間寺院,更是集合多少人力、財力,歷經多少周折才得以完成,可以說一切的成就都是用「千生萬死」來莊嚴的。


佛光山寺院登記,足足等了十年,甚至有些建築的許可證是到開山三十週年之後,才陸續核發下來。放生池蓋好了,一次又一次地被洪水沖垮;土牆建成了,一次又一次被颶風吹倒。每到雨季,驚心動魄,我和弟子們鎮日巡視,好像在和大自然作「千生萬死」的搏鬥。記得舉辦第一屆大專佛學夏令營 時,第一天報到日就遭逢馬達 故障,我只有守著修理工人寸步不離,甚至在佛前發願:「如果再沒有水來,我願將身體的血液化為流水,供給大眾飲用。」直至工人說已經修理好了,我還是不放心,穿過樹林,爬上水塔,摸到汩汩的流水,二十四小時的心焦如焚才一掃而空,耳聞早課的打板聲,我才覺醒已經一日未眠,彷彿經歷了一場「千生萬死」的噩夢。

辦活動,怕沒有人來參加;辦法會,怕細節不周;辦講座,怕天公不作美;辦雜誌,怕無法如期出刊……,種種考量,種種策畫,如果不是抱著共同存亡的決心,將相關的人、事、地、物安排妥當,以「千生萬死」的態度精益求精,如何能將事情辦得盡善盡美呢?

到美國創建西來寺,冒雨挨家拜訪,歷經百餘次公聽會 和協調會,才獲核准興建,如此經過十年,才慢慢得到居民的接受,沒有「千生萬死」的決心來應付,如何有北美第一大寺的成就?沒有「千生萬死」的周轉,如何獲得西方人士的肯定?無奈一次接待高爾來訪,就與獻金案扯上關聯,依住、滿和被盤問,一次幾天幾十個小時,律師不但一小時索費數百美元,而且也像法官一樣威嚇他們。如果缺乏法律常識、對時空稍不講究,稍一不慎,掉入文字的陷阱,或在緊張慌亂中說錯了一個字、一句話,又是一連串無止盡的追查。一個官場遊戲把我們的善心美意全都醜化,一個政治事件把我們在美國所做的慈善好事一概抹煞,「千生萬死」的辛酸無法為外人道,也只得和他們輪迴到底。

即使如澳洲的南天寺、南非的南華寺 ,雖然承蒙當地政府獻地,但也需要籌備擘畫,像市長、議長等政府官員及建築師、工程師數十小時的飛行,我和慈莊、慈容也是多次赴往勘察,由於大家都具足了「千生萬死」的毅力,前仆後繼,勇往直前,南半球第一大寺於焉成立,戰亂不斷的黑暗大陸也露出了希望的曙光。

從小被老師打罵、責怪,甚至冤枉、委屈,從傷心難過到直下承擔,成長的代價需要經過多少「千生萬死」的心路歷程。及至後來,收徒納眾。許多人羨慕我徒眾滿天下,但是有誰了解:度一個信徒,需要多少年和他周旋,不秉持「千生萬死」的發心,那裡能讓他得度?教一個弟子,需要多少年慈威並濟,不具備「千生萬死」的耐煩,那裡能讓他柔軟受教?但徒眾不解,往往怨怪:「你耳根軟,聽信人言。」「你不了解我。」「你不公平。」其實手心手背都是肉,如果我不從這些情緒的言語裡「千生萬死」地磨鍊出來,如何領眾薰修呢?
苦難固然是一場「生死」,榮耀也是一場「生死」;挫折是一場「生死」,成就也是一場「生死」。多少師長慈顏愛語的慰勉,多少信徒恭敬虔誠的供養,多少人士美言恭維的讚歎,多少機關獎章牌匾的表揚,如果不把它們看成修養的歷練,任其埋沒大志,也難以從「千生萬死」中解脫出來!

出家六十年來,師長同道中,一些人年紀輕輕就亡故了,一些人老成凋謝,目睹於此,對於「千生萬死」的人生早已感悟良多。信徒之中,有些人因親人傷亡而學佛修行,將小我投入大我之中;有些人因看破世事而積極向道,尋找生命的意義。所以,人必須要經過「千生萬死」的體會,才會珍惜自己的人生。

生命,有生、老、病、死;心念,有生、住、異、滅;物質,有成、住、壞、空;甚至細胞,也會自己更新,可見輪迴流轉是極其自然的道理,並不如一般人想像中那麼可悲。可悲的是許多人不了解其中的意義,任其生滅,以致生命如行尸走肉,暗淡無光。儒家說:天將降大任於斯人,必先令其空無貧乏。禪門則主張:參禪要參到一個轉身時,所謂「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生命是不死的!我們唯有了解「千生萬死」的真諦,進而積極奮發,才能邁向圓滿。
(本文作於一九九八年(民國八十七年)九月)


by 趙永祥 2015-06-23 09:20:55, 回應(1), 人氣(746)


【往事百語6】佛陀也會被人毀謗
   【作者:佛光山開山星雲大師】 2015-06-23


我一生當中,不知受過多少人毀謗中傷,年輕時雖然極力隱忍,但不免難過,因為我一直盡心盡力為人為眾,希望有一個完美的人生,而別人卻如此糟蹋我的好意,總覺得心裡無法平衡。


一九六三年,我初次隨中華民國佛教訪問團走訪東南亞各國,到達最後一站時,一位同道建議:沿途收到的贈品太多,搭船比較方便。我說:中央政府已來電表示要派人前來接機,還是坐飛機比較妥當。沒想到回國之後,原先提議坐船的人卻在佛教雜誌上撰文,謂星雲某人為了做生意,一路買了許多貨品,所以主張坐船云云。另一位同行者得知此事,安慰我說:「你不要難過,佛陀也會被人毀謗。人心不同,各如其面,世間上的人,只要他認同的,就覺得是真、善、美;不認同的,就斥責為醜陋、惡魔。毀謗有時也是一種肥料啊!」我聞言釋然。多少年來,每遇譏毀,想起佛陀慈忍的精神,不禁鼓起信心,勇往直前。如今,我也常敘述自己的經歷,告訴徒眾:「佛陀也會被人毀謗。」希望他們也能忍辱負重,肩挑弘法利生的重責大任。


自從一九五四年來到宜蘭之後,我為雷音寺 肝腦塗地,奉獻心力,當地信眾也對我極為護持;但每當有人提議將寺院交由我管理時,總有另一批信徒以我是外省人為由,持反對意見。我並不以此為意,因為自覺出家人應以雲遊弘法為己志,所以除照常處理寺務之外,我更在餘暇充實自己,發願要做一個擁抱眾生的地球人。「毀謗」正好給我一個反省檢討的機會,讓我更堅定自己的目標方向。

十多年前,初到洛杉磯考察佛教,特別請了一尊莊嚴的佛像,送給在當地弘法的宣化法師,沒想到後來我重履斯土籌建西來寺 時,他卻投書當地政府,指控「從台灣來的和尚都是假的」。經過十年的辛苦建設,西來寺終於落成,為美國信徒實踐大法西來的願望,而那尊佛像如今依然端坐在他的金輪寺裡,似乎是在見證歷史的真相。


就在西來寺即將完工的時候,紐約一間道場的住持對我說:「你不會英文,沒有辦法在西方發展,不如將西來寺交給我吧!」我聞言不語,心想:在西方發展,不一定要靠英文,而是要靠願心。數年之後,隨著西來寺的基礎穩固,美國東部、中部、加拿大多倫多、溫哥華、滿地可、愛民頓,乃至中南美洲的巴西、阿根廷、巴拉圭,歐洲的法國、英國、德國、荷蘭、瑞士等地相繼成立別分院,擔負利濟眾生的使命。我深深感到:在這個是非紛紜,觀念錯亂的時代裡,我們應該經常像一個充氣的皮球,「毀謗」的外力越強,要彈得越高越遠。


一九九○年,我到美國弘法時,曾應邀到「中華之聲」廣播電台的「空中訪問」節目,接受主持人巴山先生的現場訪問,及聽眾們的叩應問答。其間,一名江姓牧師不顧聽眾的屢次抗議,滔滔不絕地在電話上發表反對佛教的論調,後來不但勸巴山先生信奉耶穌教,並且對我說:「大師!西來寺之所以建得這麼大,都是上帝給你的力量。」這時我再也不客氣,立刻回答:「我非常歡喜巴山先生去信奉您的耶穌教,也同意您說的耶穌偉大,不過西來寺的建成,完全是靠成千上萬海外的佛教徒所成就的。這個光榮不能歸於上帝,應該歸於佛陀。」最後,我仍禮貌地歡迎江牧師到西來寺參觀。臨走時,素無信仰的巴山先生對我說:「大師!如果我要信教的話,我會考慮信仰佛教。」


佛陀在《四十二章經》中說,欲以「毀謗」損人,就如同「仰天而唾,唾不污天,還污己身;逆風坋人,塵不污彼,還坋于身。」誠乃不虛之言也。所謂「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戚戚」,我們只要心地像太陽一樣光明磊落,惡言「毀謗」必能如霜露般消失無蹤。


一九九二年四月,我率弟子一行十人環遊世界弘法,行經馬來西亞時,當地一名佛教法師竟在報端謾罵,說台灣的佛教充斥「山頭主義」,破壞和諧;「一師一道」的觀念是用來約束信徒的教條;台灣的佛教團體來大馬傳教,是想在此建立「殖民地佛教」。眾人閱報,不禁莞爾一笑。因為佛教不但在中國,甚至遠溯至印度時期,也是分宗立派,這並不意味佛教的分歧,而是顯示佛教教義的博大精深,須加以分門別類,才足以闡揚各種法門的精闢之處;而宗教多元化的發展,正可以促使內部競爭進步,並不會互相妨礙。


試想在中國四大名山中,分別代表大乘佛教悲、智、願、行精神的四大菩薩:觀音、文殊、地藏、普賢,難道也是在搞「山頭主義」嗎?而「一師一道」是自古以來,佛教所提倡,旨在教導正信的三寶弟子應一心一意奉行佛陀的真理,不皈依外道天魔。「一師一道」的思想能增進宗教內部團結,非僅佛教獨有,像耶教、回教不也都主張一師一道嗎?如今這位法師竟濫加批評,實為奇聞,難怪大家見報,都發出會心的微笑。


至於「殖民地佛教」更是聞所未聞,佛教源於印度,而後傳入亞洲各國,與該國文化相融後,發展為一套本土性的佛教,從沒有聽人說這是「殖民地佛教」,再說其他宗教也有傳教國外的情況,也沒有人責備他們有殖民色彩,如今卻獨指台灣佛教團體在他國傳教是一種「殖民地式的佛教」,其偏頗之處,可謂「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我的弟子慧海雖然也是土生土長的馬來西亞人,但最初銜命接掌該地別分院時,所辦的各種活動都飽受譏毀,憑著堅毅的度眾弘願,終於衝破難關,得到各界支持。一九九六年,我赴馬國首都吉隆坡的莎亞南體育館主持講座時,竟有八萬人與會聞法,盛況空前,可見任何的「毀謗」都無法擊倒一個有理想,有抱負的人,最怕的是自己心中徬徨無主,人云亦云。


記得三十年前,我開闢佛光山,初建大雄寶殿時,曾有人不屑地說:「值此末法時代,佛教衰微,還要建那麼宏偉的殿堂!」我認為聖教凋零,社會混亂,才要建巍峨的寺院,行不言之教化。不久,佛殿落成 ,莊嚴的外觀吸引許多信徒香客前來上香朝拜;圓山大飯店初建時,也向我們索取藍圖以為參考。後來,我在客堂、講堂、會議室等地裝設冷氣、地毯,又遭人批評;而中部一所別分院在三夾板桌面貼了一道金邊作為裝飾,也被議為「豪華」。

其實佛經裡那一方淨土不是黃金鋪地,七寶樓閣,微風吹動,眾鳥說法?美觀舒適的環境不但是應眾生的需要,更是現代機構必備的條件。如今不僅市井小民頻來聽經聞法,政要首長也喜歡在寺院召開會議。所以,我們要正視「毀謗」,以此作為信心道念的試金石。


數年前,一名記者前來採訪時說:有人批評佛光山的佛像用水泥製造,是一種粗糙的水泥文化,希望我就此發表意見。我覺得建築材料與時俱進,有所謂的石器時代、銅器時代……,如今已進步到鋼筋水泥的時代了,捨此他為,不亦怪哉!更何況我一生辦事主張「要用智慧莊嚴,不用金錢堆砌」,我也可以用金、銀、銅、鐵來雕塑佛像,但如此一來,其他重要的建築就無法進行。這麼多年來,朝山的信徒心裡拜的都是佛祖,而不是水泥,為什麼有些人千里迢迢來到佛光山,卻只看到水泥,沒看到佛祖呢?「毀謗」暴露了人性的弱點,正好成為我們的借鏡。


自佛世以來,對於佛教最大的「毀謗」,莫過於指責出家人不事生產,其實僧侶弘法利生,淨化人心,就是一種最有利於大眾的生產活動。三十年來,我在佛光山培育出來的弟子,或致力慈善救濟,或從事佛教行政,或演說佛法真理,或編輯書報雜誌,我們不敢說貢獻卓著,但起碼我們的辛勞不亞於一般的社會工作者,而我們超然的態度更有助於解決社會問題。


又有一些人批評佛光山的活動太多,太過入世,沒有修行。其實二千六百年前,佛陀就順應當時的習俗,每天率領弟子四處托缽乞食,敷座說法,意在藉此機會走入社會,度化眾生。

佛教傳入中國之後,隨著時代發展,從農業生產到工業參與,從齋菜供應到經懺佛事,從旅遊服務到臨終關懷,從慈善工作到文教事業,從當鋪油坊到倉庫碾磑,不但帶動經濟的蓬勃發展,更提升社會的人文素養。而現在我們只是更有計畫地興辦各種佛教事業,舉行各種佛教活動,利樂十方眾生。佛光山的弟子們每天清晨四點半起床,除了早晚課誦,整理環境之外,從早到晚,忙的都是度眾利生的工作,如果這樣不是修行,什麼才是修行呢?


回想當初我大力提倡「人間佛教」時,大家或背地裡嗤之以鼻,或公開指責我譁眾取寵,但多少年下來,不但台灣的佛教界奉行「人間佛教」,世界各國像中國大陸、俄羅斯等地方都在研究「人間佛教」。可見有時「毀謗」是因為對方不瞭解狀況,所以我們應該努力以文字般若來宣導實際情況,以積極的行動來證明一切。


四十年前,我經常帶著青年男女下鄉佈教 ,當時一些好事者經常在背後說一些難聽的話,但畢竟大眾的眼睛是雪亮的,久而久之,我們莊嚴有序的弘法隊伍獲得大家的肯定,連一些家長都命子女們跟隨我學佛。目睹當時比丘尼不受人尊重,我努力在教界為女眾爭一席之地,為此曾被一些教界同道揶揄是「女性工作大隊的隊長」,甚至有些人以輕蔑的口吻將比丘尼說成是「寄佛偷生」。幸好他們都很爭氣,目前佛光山許多學有專精的比丘尼甚至在大學任教,在男眾佛學院授課,而且著作等身,辯才無礙。而在台灣首先發行的《佛光大辭典》,也是由一群比丘尼一手編輯而成,他們斐然的成績不但贏得世人的讚許,更粉碎了惡毒不實的「毀謗」。


一九七三年,「台大哲學系事件」轟動全台,多名教授因而解聘,其中陳鼓應、李日章等人曾來佛光山授課,當時正值戒嚴時期,我建議學者應專心致力於學術工作,思想儘可以自由,但不見得要付諸行動。不料後來卻傳來許多不實的傳言,例如:「佛光山是匪諜大本營」、「佛光山裡藏了兩百多支長槍」、「佛光山的資金是中國共產黨資助的」……,情治人員也頻來調查。二十二年後,由六位台大教授組成的調查小組,經過兩年的明查暗訪,終於真相大白,雪洗冤屈,而佛光山早已通過時間的考驗,脫除嫌疑。「毀謗」不僅無損於我們的形象,反而凸顯我們的寬闊胸襟。


早年在台灣,人們最怕被人戴上兩頂帽子:黃帽子(社會問題)和紅帽子(思想問題)。於今,台灣雖已解嚴,還是有帽子的問題存在,例如給你一頂經濟帽子,說你是企業和尚;給你一頂政治帽子,你又變成了政治和尚。傳播媒體也爭相炒作新聞,以收驚世駭俗之效。例如前幾年報章雜誌為佛教界評估財產,儘管佛光山早已退居殿後,但媒體記者仍窮追猛打,大作文章,說大樹鄉土地一坪新台幣十萬元,佛光山佔地五十甲,價值一百五十億元。我和當時的住持心平說:「佛光山這麼值錢,我一點也不知道,只要有人出價十分之一的價錢十五億,我們就賣了,建築物全部奉送。但誰來買呢?我們能賣嗎?」不久報紙又說:海峽兩岸的佛教活動都是「向錢看」。別的道場我不知道,但據我所知,佛光山辦的佛學院三十多年來,不但不曾收過學雜費,而且免費提供食宿,現在遍佈世界的佛學院有十六所,學生六百人。此外,我們的信徒講習會 不知辦了多少屆了,從未收過一分錢,在國內外舉行的大型講座,也沒有收門票,甚至連短期出家、八關齋戒、佛七、禪七等活動,我們都儘量為信徒著想,提供設備、簿本、書籍、衣物。佛光山是「日日難過日日過」,那有這麼多錢可「看」呢?


近年來,邪魔亂舞,自從宋七力、妙天事件之後,又引起社會一陣騷動,經過記者誇大報導之後,佛教及靈骨塔又成為眾矢之的。其實明眼人立刻可以看出宋七力、妙天等,都是一些附佛外道,這是政府沒有適當法律約束,及人民貪婪熾盛有以致之,與正信佛教扯不上關係。而一般安放在寺院的靈骨多為永久供奉,除平日的灑掃誦經之外,寺方每於春秋二季都舉行超薦法會,以期冥陽兩利,法雨均霑,無奈一些人只看到死人的骨頭,卻沒有看到活人(法師)的辛苦。佛光山萬壽園除了上述一般性的服務之外,還免費提供二千座龕位給高雄縣孤苦無依的人免費安奉靈骨。但儘管記者們知道我們福利社會的誠意及苦心,仍舊有人蓄意「毀謗」,感慨之餘,我在演講中嗟嘆「政府無能,媒體無德,佛教無辜,信徒無奈」,台下一片掌聲雷動,可見廣大的群眾仍然是善良的。


至於「政治和尚」的稱呼,我起初很不以為然,因為我的一切言行與政治毫無瓜葛,完全是站在佛教的立場,為大眾謀取福利。久而久之,我由「非心非佛」轉為「即心即佛」,覺得這個稱號也不錯,有些人想盡辦法從事政治,卻怎麼樣也爬不上去,我無心從事政治,別人卻稱我「政治和尚」,表示我很有辦法,很有力量,不是很好嗎?心念這麼一轉,「毀謗」就成了甘露,所以對於中央常務委員會、中華文化復興運動委員會、僑務委員會聘請我擔任公職,我一概本著不迎不拒,廣結善緣的態度,做好出家人普度眾生應有的本分,做一個眾生的「義工」。


前年四月二十九日,美國副總統高爾先生訪問西來寺,我們只是盡力安排接待工作,善盡地主之誼,沒想到經過有心人士的渲染之後,一項清淨的宗教拜訪變成污穢的政治事件,但我仍願本著佛門的慈悲胸懷,衷心祝福這些刻意「毀謗」的人,「勤修戒定慧,息滅貪瞋癡」!

數年前,佛教學者江先生在新竹與我會面時,問我:「有些人很仰慕您,但為什麼教界又很少有人和您來往?」我說:「不是我不好,就是他不好,這就要看各人的看法了。」他聞言大笑。另一次,我們在高雄晤談,他主動提起外界對佛光山的各種傳言,我說:「江先生!您是學歷史的,一切言論都應該根據事實舉證,為什麼總是說聽說如何如何呢?」他立即頷首稱是。

俗語說:「謠言止於智者。」《堅意經》云:「慈心正意,罪滅福生;邪不入正,萬惡消爛。」這是佛陀對治毀謗的良方。「佛陀也會遭人毀謗」,所以「毀謗」可能是由於我們表現得太好,我們應該感謝別人對我們的毀謗,因為如此一來,正好給自己一個反觀自照、消災解怨的機會,讓我們得以在菩提道上步步提升。(本文作於一九九八年(民國八十七年)元月)

Fo Guang Shan Malaysia 的相片。

高雄佛光山大雄寶殿
by 趙永祥 2015-06-18 07:34:35, 回應(0), 人氣(746)



《往事百語》因緣能成就一切
     Date: 2015-06-16


                                                     

作者:佛光山開山星雲大師

本文作於一九九八年(民國八十七年)七月

佛陀在菩提樹下金剛座上夜睹明星,所證悟的真理最主要的是:萬事萬物的生滅都是在遵循著「因緣」法則的運作。所謂「因」,就是指最初引生後來結果的直接內在的原因;所謂「緣」,就是指外來助成結果的間接關係。由此看來,「因緣」不是佛陀所發明的名詞,而是宇宙人生本來的真理。因緣既不是宿命觀點,也不是靈異現象,而是最合乎科學的法理軌則。我出家半世紀以來,對此感悟良多,如果有人問我一生之中,體會最深的佛法是什麼?我會毫不猶豫地回答他:「因緣能成就一切。」

因緣生滅 世間不變真理

我出生在蔣介石揮兵北伐的年代(一九二七年),及至稍長,中日戰爭爆發,以及後來國共內訌不和。記得那時戰火連綿,生靈塗炭,不知多少人家園毀於一旦,多少人妻兒骨肉離散,我常想:「為什麼會有如此慘不忍睹的結果呢?必定有所原因。」聽到年老的外婆和師公(出家的姨婆)談話時慨嘆:「這些『因緣』都是眾生的業力!」我繼續追問:「業力是什麼?」他們說:「這是因緣果報。」後來,我出家學佛,一路行來,感到世界的成、住、壞、空,人間的生、老、病、死,心念的生、住、異、滅,原來一切無常的世事都逃不過「因緣」二字,所謂「因緣生,因緣滅」,真是顛撲不破的至理名言。

像我童年未曾讀過多少書,而能認識一些字,主要是因為母親聽我讀故事小說時,在旁指正我的錯別字,讓我有了識字的「因緣」;家裡人口稀少,無人燒煮三餐,年幼的我自動負起燒飯煮菜的責任,不意卻獲得臥病在床的慈母指導,讓我得到烹調祕訣的「因緣」。少時親近信佛虔誠的外婆,在外婆的念佛誦經聲中,增加我信仰的「因緣」。家鄉寺院庵堂很多,出家人衣袂飄然、法相莊嚴的行儀,在我幼小的心靈裡埋下種子,不知不覺中醞釀我出家學道的「因緣」。所以,「因緣能成就一切」,誠信然也。

「因緣」,有順「因緣」、逆「因緣」的分別:風調雨順,讓萬物成長,此乃順的「因緣」;風霜冰雪,讓萬物堅強,此乃逆的「因緣」。「因緣」有善「因緣」、惡「因緣」兩種類型:助長成功的「因緣」,乃善的「因緣」;破壞損毀的「因緣」,乃惡的「因緣」。但善、惡因緣不是絕對的,一個人歷經父母的呵護、學校的教育、社會的進步、經濟的繁榮,固然能得到順的、善的成長「因緣」;有些人從出生伊始,就遭遇到破碎的家庭、艱辛的生活、苦難的挫折、種種不幸的惡「因」惡「緣」,也能從堅強奮發中,淬煉出逆的成長「因緣」。檢視過往,年少時沒有受過正規的教育,養成我善觀事物的性格;沒有貴親厚戚的照顧,養成我平等愛人的性格;沒有周全衣食的供應,養成我隨遇而安的性格;沒有冶遊玩耍的環境,養成我慎思自省的性格。這一切不順利的境遇,不也都成為我成長的「因緣」嗎?其他諸如戰爭傷亡、家庭貧困、饑寒交迫、橫逆臨身,如今想來,也全是增上的「因緣」。

冤囚獄中 成就留台因緣

後來,我到南京律學院念書,因逢戰亂,缺乏適任的老師,每當他方有一位老師前來,大家奔相走告,認為是天大的喜事,而且在課堂上,都能珍惜寶貴的機會,專心聽講,久而久之,養成我習慣於諦聽的「因緣」。其中,有的老師不擅教授方法,上課不發一言,寫了滿黑板的粉筆字,養成我善於抄錄的「因緣」,不意日後專注聽講的「因緣」與善於抄錄的「因緣」,對於我自學修習助益甚多,讓我感到「因緣」真是不可思議。

記得剛要來台灣的時候,正逢國共戰爭風雲緊急,許多人舉家南逃,甚至因嚮往台灣而離鄉背景,飄洋渡海。當時太平輪數千人的死難轟動一時,我因為時間匆促,趕不及搭上那班輪船,而倖免一劫。如果快了一時,沉沒海峽的冤魂或許也有我的一份。想到因為沒有趕上的「因緣」,讓我與死神擦身而過。在慶幸之餘,經常覺得人生在順、逆「因緣」之中流轉不停,如同一股無形的力量支配著我南北流亡,東西飄泊。

一九四九年,由於政府誤解,認為來台的僧伽均係匪諜,處處風聲鶴唳,難以容身。那時我身無分文,突然想到棲霞山在香港的分院「鹿野苑」中,或有道友可資助我的船票,讓我前往香港,遂去信求援。那知船票寄達台灣時,我已被冤囚獄中。及至釋放,錯過了赴港因緣,後來承蒙吳伯雄先生的尊翁吳鴻麟長者,以警民協會會長的身分為我保證,辦理戶口,打消我赴港的想法,成就我留在台灣的「因緣」。

教界支持 發願給人助緣

感謝身為客家人的妙果老和尚,與我既非同門,又非同宗,卻在我無衣無食的時候,伸出援手,給我掛單安住的「因緣」,並為我擔待安全單位許多調查盤問的風險,若非如此,生死存活可能又是另外一番景象了。後來為了報答妙果老和尚的慈心,以及客家籍的工程師謝潤德先生的「因緣」[1],我在苗栗、竹東、頭份、屏東等客家人聚集的地方設立了很多禪淨中心、道場及布教所,聊以報答這許多美好的「因緣」。

圖說:吳伯雄先生(右一)四代都為佛光人,圖為其尊翁吳鴻麟先生(中)八十大壽。(伯仲基金會提供)

自從吳鴻麟老先生冒險為我保證之後,我與吳家結下了幾代「因緣」。數年前,吳老先生過世,我從菲律賓趕回,親自為他主持奠禮;吳老夫人在台大醫院住院治療,我也多次探望。今年(一九九八年)三月,吳伯雄先生繼我之後,擔任國際佛光會中華總會的總會長,當我陪著他到各地視察會務的時候,突然感到「因緣成就一切」的妙處,真是不可思議!

中日戰爭結束之後,我在江蘇宜興辦了一份《怒濤》月刊,雖只油印五百份的發行量,但承蒙教界長老大醒法師在《海潮音》月刊上公開推介,使《怒濤》月刊立即身價十倍。到了台灣之後,大醒法師於一九五一年主辦台灣省佛教講習會,我感念他提拔《怒濤》的「因緣」,毅然承命為其擔當教務主任之職,以供驅使,仔細回想人生種種在「因緣」裡流轉迴盪的情景,不禁禮讚「因緣」真是奇妙無比!

在講習會期中培養的僧才,有被冤屈死於獄中的台東修和法師,有主編《海潮音》月刊的靈泉寺修嚴法師,有在台中創立萬佛寺、慈明寺的聖印法師,有在花蓮擔任佛教會會長的真寶法師等。由於我和大醒法師的一點「因緣」,這許多青年僧寶對台灣佛教做出一定的影響和貢獻,心中也同感與有榮焉。

圖說:(左一)教界長老大醒法師(右一)台中寶覺寺林錦東。佛光山提供

此外,由於我和妙果老和尚的「因緣」,承蒙他推介,讓我和台灣佛教界的大德,如台灣省佛教會理事長宋修振、台中寶覺寺林錦東、台南縣佛教會呂竹木、彰化曇花佛堂的林大賡、南投縣佛教會理事長曾永坤,甚至在台灣大學教學任職的李添春、李世傑,北河高中老師張玄達等本土俊彥結識來往,深感榮幸。後來我在台灣多次環島布教,宣揚影印大藏經,到各地弘法講學,出版《釋迦牟尼佛傳》,發行《今日佛教》等,他們都給予我許多支持,這些好「因」好「緣」,抵消了許多壞「因」壞「緣」,讓我得以一展發揚佛教的抱負。感念於「因緣成就一切」,我發願要時時刻刻給別人一點幫助的「因緣」,讓自己也能成為別人的好「因」好「緣」。

友寺支住 好因好緣來往

圖說:大師曾經主編《人生》雜誌六年。佛光山提供

民國四十年左右,花蓮不斷地發生強烈地震,天災人禍頻傳,我感謝東淨寺的曾普信居士平日以謙謙君子之風,待我誠信,所以除了曾在《人生》雜誌上呼籲救濟花蓮災民,重建東淨寺之外,也為他出版《蘇東坡史話》等書,讓彼此都在好「因」好「緣」中來往。

當我得知林錦東被政府認為是親日派的中堅,不被獲准出國時,我做「不請之友」,多次和中央建議:「林先生實是中日友好邦交的最佳人才。」後來中央解除禁令,讓他得償訪日宿願,我也歡喜不已。

記得有一年,彰化媽祖行香團朝拜北港的媽祖廟,林大賡先生邀我坐三輪車,到媽祖行陣中參觀,讓我對台灣的民間信仰有了深切的認識。為了感激他的熱忱,後來我在彰化開建「福山寺」,請他擔任「福山佛學院」的副院長[2],希望彼此的好「因」好「緣」能對彰化佛教有所貢獻。

後來,屏東東山寺圓融法師、苗栗淨覺院的智道法師、台中慎齋堂德熙法師、后里毗盧寺妙本法師、美濃朝元寺的善定、慧定法師、板橋菩提院的文智法師等等,都曾支助我弘法的「因緣」,我無以為報,只有努力著述,寄贈書報月刊,聊表寸心。

一九五二年,由於先有馬騰居士寫信邀請我前往宜蘭弘法為「因」,後有李決和居士面邀駐錫宜蘭為「緣」,我欣然允諾。四十六年之後,一九九八年,馬騰居士在岡山以八十餘高齡辭世,我感念他當年給予我赴往宜蘭的「因緣」,前去拈香祝禱冥福,吩咐佛光山都監院[3]的滿淨法師、永能法師為其處理一切喪葬事宜之外,並將其靈骨安奉於佛光山,滿我感謝好「因」好「緣」的心願。

喜捨給人 緣緣相續無盡

三十多年前,我曾在墾丁公園一帶弘法,蓮海念佛會邀我前往主持落成開光,三十多年後,我應邀為東海寺主持佛事,才知此地已有幾十個寺院道場分建各處。想到佛典中描述尼拘陀樹的種子雖小,長成的大樹卻能枝葉繁茂,蔓生四方,以此譬喻小「因緣」能得大果報,不禁深有所感:播種者植種於地,雖然不一定自己收成,但有朝一日看到濃蔭傘蓋,大眾蒙福,也覺得欣慰無比。初到宜蘭的時候,一無所有,仰賴別人給我「因緣」,自忖:「我能給別人什麼『因緣』呢?」於是一得到淨財,便購買《人生》雜誌、《菩提樹》月刊及台灣印經處出版的佛書,免費送給寺院、商店、信徒、青年,由於這些「因緣」,無形中助長宜蘭讀書學佛的風氣,頭城、羅東等地相繼成立念佛會,圓明寺覺意老尼師提供草寮給我靜修寫作。天理堂香店的老闆方鐵錚先生是李決和居士的女婿,後因流通佛書與我結識,在這諸多「因緣成就」之下,李決和居士不但自己以年老之身隨我出家學佛,女兒慈莊、外孫慧龍、慧傳也隨我剃髮為僧,目前在佛光山都擔任要職。

圖說:大師與慈莊法師(右二)以及慧龍(右一)、慧傳法師(左一)的母親李新肅居士(左二)。佛光山提供

在宜蘭弘法的「因緣」,造就了許多有為的青年僧才,與我共同開創佛教事業,除最初參與開闢佛光山的一級主管之外,在家信眾方面也是人才輩出,像鄭石岩教授在佛教心理學方面開創天地,利人無數;楊梓濱、張肇、張鋼鎚、林清志等人為佛光大學奔走籌畫,克盡心力……,凡此「因緣」皆有如滾雪球一般,緣緣相續,燈燈無盡,使偏處一隅的宜蘭成為台灣佛教的搖籃地,點點滴滴的往事形成延續歷史的軌跡,誠為不可思議之「因緣」也。

喜捨一句受用的佛法能給人一些「因緣」,布施一聲親切的關懷能給人一些「因緣」,甚至供養一絲真誠的微笑,贈予一本淺顯的佛書,都可以提供別人一些「因緣」。多少年來,在與道友、信徒的來往之中,我深深感到,不論是舊識或新知,不論是老參或新學,最重要的是彼此要互相珍惜「因緣」,唯有讓心和心之間搭建起道情法愛的橋樑,才能使好「因」好「緣」綿延不斷。

各地佈教 佛教蓬勃發展

一九五五年,南亭、煮雲法師與我等人,共同發起「影印大藏經環島布教團」。一個多月來,我們搭乘板車、牛車、三輪車、火車、汽車、小船、軍艦、飛機……,所到之處,鑼鼓喧天,鳴炮獻花,甚至地方寺廟抬出神明金轎前來歡迎,以麥克風、擴聲機助長熱鬧,只見台上、台下水乳交融,打成一片。此後,我又多次率領學生、青年到全省各地布教,也蒙獲大家的熱烈護持,讓我愧不敢當。其中,有人說我成就台灣佛教蓬勃發展的「因緣」,但我卻認為是台灣民眾成就我推動佛教事業的「因緣」。

回憶四十年來,台灣佛教之所以能迅速發展,「因緣」際會當居首功,例如:由於電台傳播「佛教之聲」,讓多少民眾有了得度的「因緣」;由於詹煜齋先生每年贊助大專青年佛學獎學金的「因緣」,讓全台灣的大專院校的佛學社團紛紛成立;由於朱鏡宙、張少齊印經的「因緣」,多少人因此而深入經藏,智慧如海;由於白聖法師等傳戒的「因緣」,使今日出家僧尼增加;而佛光山辦學的「因緣」,則使得現代的佛教教育提升層次。

佛陀出現於世,是為了一大事「因緣」──讓眾生開示悟入佛之知見;一千多年前,由於漢明帝夜夢金人的因緣,使大法東來,此乃東土人民的福德「因緣」成熟有以致之;二十世紀末,大法西來,讓佛光普照,法水長流,又是另外一個殊勝「因緣」的到來。

推國際化 助成共襄盛舉

早年,我來美洲創建道場時,正逢中國大陸與亞美利堅修好時期,眼見許多留學生蜂湧到美國留學,但經濟都非常拮据,我和潘孝銳先生共同成立「西來獎學金」,每人三千至一萬美金不等,希望能為他們作一些「因緣」,名作家阿城、史玲玲、郭震揚等人都曾得到獎助。其中,王丹先生來美之後,拒絕外面的捐贈,卻樂意接受這項獎助,可見「西來大學獎學金」是一個清淨善美的「因緣」。名新聞記者卜大中先生,倫敦音樂家陳惠珊小姐,也都曾得過此一獎學金的資助。

此外,名作家北島先生[4]發行文學刊物,希望我有所資助,我樂見其成,給他一點經濟上的「因緣」;德國漢堡大學車慧文教授在歐洲召開「國際華文會議」,希望佛光山巴黎道場能負擔食宿、交通,我感到自己能對世界華人幫助一點「因緣」,是一件十分榮幸的事,因此慨然允諾。過去「世界佛教徒友誼會」每年召開的大會從來沒有超出亞洲範圍,也未嘗在台灣舉行過,但第十六屆卻能移尊到美國西來寺舉行,此後,第十八屆大會,及今年(一九九八年)的第二十屆大會也相繼在台灣佛光山、澳洲南天寺[5]召開,雖說為此所費不貲,但我覺得自己能參與其中,為「佛教國際化」穿針引線,盡心盡力,「因緣」殊勝難得,所以每次都懷抱著珍惜助成的心情戮力以赴,共襄盛舉。

圖說:1988.11.20~26美國西來寺主辦第16屆世界佛教徒友誼會,是世界佛教史上第一次在西半球召開會議,為海峽兩岸佛教首開共同參加交流之盛事。佛光山提供。

我深深感到:有「因緣」,就有希望;有「因緣」,就有方便;有「因緣」,才能成就一切。「因緣」,實在是美妙無比!所以我不時提醒自己:不但要感謝過去的「因緣」,把握現在的「因緣」,更要培養未來的「因緣」,為自他開拓光明的人生。

全球弘法 播撒菩提種子

為了貢獻一點「因緣」,讓更多人有志研究佛學,我結合兩岸學者編寫《中國佛教經典寶藏》[6];為了播撒菩提種子,給予各地人士一些佛法的「因緣」,我席不暇暖,雲遊海內外,隨喜主持佛學講座。我在電視裡主持弘法節目,有五分鐘的「因緣」、有半小時的「因緣」、有一小時的「因緣」……,三十多年來,從一台到三台,從無線到有線,甚至自創「佛光衛星電視台[7]」,播放有益身心的節目,無非都是希望觀眾們能得到一點善「因」善「緣」。我經常舉辦功德主、信徒、婦女、金剛、青年、僧伽等各種講習會,也是在創造各種「因緣」,讓大家的人生都能有所提升進步。佛光山雖只有而立之齡,但是在世界各地召開的國際會議已達三十次以上,主要是想給高級知識份子一些佛教的「因緣」。佛光會雖然只有七年的歷史,但在海內外所舉行的公益活動,不下七千次以上,主要也是希望為各地社會帶來一點淨化的「因緣」。

四十年來,我努力傳授三皈五戒,讓大家有三皈五戒的「因緣」;我在世界各道場發起短期出家修道會,讓大家有短期出家的「因緣」……,直到今日,我的理念是:應以大學「因緣」得度者,即辦大學而度化之;應以佛光會「因緣」得度者,即設佛光會而度之;應以寺院庵堂「因緣」得度者,即建寺院庵堂而度之;應以佛學院「因緣」得度者,即辦佛學院而度之;應以美術館「因緣」得度者,即建美術館而度之;應以青年團「因緣」得度者,即辦青年團而度之;應以學生會「因緣」得度者,即辦學生會而度之……。

圖說:一九八八年佛光山首度舉辦為期二週的「短期出家修道會」,開創中國佛教史上新頁,各道場紛紛仿效。佛光山提供。

佛教主張「因緣和合」,「因緣」不是單一直線的發展,而是互有影響,前因後果,左右關聯,彼此呼應,重重無盡的關聯。「因緣能成就一切!」懂得重重無盡的「因緣」,才能有重重無盡的「成就」!

http://www.fgsbmc.org.tw/news_latestnews_c.aspx?News_Id=201506067 



註解

[1] 住在新竹頭份的謝潤德居士,對大師說︰「您到台灣,最先落腳的地方是在客家村,為何您的別分院卻沒有一個設在客家村?」因為這一句話,促成大師在客家人聚集之地建寺。

[2] 福山寺於1975年破土興建,為佛光山第一所分院,其內設有佛學院。

[3] 綜理佛光山及轄下別分院寺務運作之單位。

[4] 1949~ )北京人。曾創辦文學雜誌《今天》,編選之作品,對文革後的自由風氣有推波助瀾的效果。

[5] 位於澳洲新南威爾斯省臥龍崗市郊。1995年落成,被喻為「南半球的天堂」。

[6]  1991年,佛光山委託兩岸學者百餘人編纂《中國佛教白話經典寶藏》132冊,將佛經現代化、白話藝文化。1997年出版。

[7] 2002年,佛光衛視成立五週年,更名為「人間衛視」。

by 趙永祥 2015-06-18 07:29:11, 回應(0), 人氣(483)



《往事百語》舉重若輕
      Date: 2015-06-18


作者:佛光山開山星雲大師

本文作於一九九九年(民國八十八年)七月

佛教學者唐一玄居士曾任軍醫院院長多年,後來在各個佛教學院授課,佛教著作甚多,由於與我的觀念風格不同,對我一向批判多於讚美,但有一次,他竟然很高興地讚美我處理事情「舉重若輕」。我一生受人批判也好,讚美也好,多不介意,但唐老的這一句「舉重若輕」,頗令我感到受寵若驚。繼而回想自己一生立身行事,的確是本著香嚴智閑禪師的詩偈「處處無蹤跡,聲色外威儀」來待人接物,這句話和「竹影掃階塵不動,雁過寒潭水無痕」的意義相同,也就是說什麼事過去了就算了,絕不會計較得失,或是留戀或懊悔。唐老以「舉重若輕」四個字來形容我的為人處事,自覺堪能承當。

記得剛來台灣的時候,我曾在寺院裡擔任打水、挑擔、拉車、採購等工作。寺裡的住眾看我無論做什麼粗重的工作都好像一付駕輕就熟的樣子,所以後來凡是需要用力氣的事情,他們都叫我去做。其實我每次拉車拉到要上坡的時候,往往因為用盡全身的力氣而暈眩嘔吐,但是因為我常懷慚愧感恩之心,所以能產生源源不斷的力量服務大眾。四十多年前,我為教界長老編輯雜誌之餘,還經常為其他報章刊物撰寫佛教文章,長老看我勤於寫稿,又不收分文稿費,以為我筆到神來,「舉重若輕」,所以連發行、郵寄等一切工作也都交由我包辦,其實我常常為了寫稿而搜索枯腸,通宵達旦,不過因為我心中充滿弘法利生的使命感,所以不論給我多少工作,我一樣都心甘情願,勝任愉快。後來我經常南北弘法,以火車、汽車為辦公室,準備文稿,所以每到一個地方我都能即刻樂說不倦,信徒以為我才思敏捷,「舉重若輕」,更加喜歡邀請我去說法開示。其實,剛開始弘法的最初幾年中,我經常為了一篇講稿而案牘勞神,鎮日思惟;如今我年屆七十餘歲,經常一天講話下來,就感到身乏口乾,但每次看到信眾們渴望佛法的眼神,就忘記一切辛苦,所以依然精勤度眾,樂此不疲。

有人說:「如果要跟誰過不去,就叫他去辦教育,編雜誌,建道場。」但是許多年來,我教育也辦了,雜誌也編了,道場也建了,其中各有不同的問題,有的頻遭人為的阻礙,像福山寺的寺院登記執照因有關主管互踢皮球而一再延遲,直至八年後,才給予核准;西來寺初建的時候,因異教徒排斥而遭到抗議……。有的飽受天災的侵襲,像佛光山颱風來時的洪水、山崩,極樂寺[1]牆瓦的坍方、倒塌……,往往將多年的建設毀於一旦。有的是接管別人辦不下去的事業,例如接收福國寺[2]、圓福寺[3]之後,才知道還要償付前人的債務。凡此都因為我稍具發心、願力,所以雖然困難重重,我也不覺其難;因為我非常注重情義和結緣,所以儘管備嘗艱苦,我也甘之如飴;因為我肯隨緣、隨喜,所以即使忙碌不堪,我不覺得忙不過來;因為我願意忍耐、承擔,所以縱然一無所有,我不覺得空乏無力。總之,無論什麼繁複的事情到了我這裡,都因為我心甘情願,無怨無悔,所以自覺能夠「舉重若輕」地承擔。

劃時代弘法創舉─大師於台灣北中南三區舉辦「回歸佛陀的時代」弘法大會。佛光山提供1988.9.1710.1

文殊菩薩以「無」為不二法門,慧開禪師以「無」為宗門一關,惠能大師以「無」攝受傲慢的同道,道樹禪師以「無」屈服外道的神通。「無」可以說是世間上最美妙的道理!我一生中所遭遇的棘手事件不知凡幾,像壽山寺建好之後,軍團司令部下令強制拆除;悍民想穿越佛光山作為產業道路,不惜以暴力威脅逼迫;台北七號公園觀音事件[4],眼見即將釀成政教衝突;佛牙來台,異教唆使教徒搗亂阻撓。面對這些突如其來的險厄,有時我以理說服,有時我以靜制動,有時我以誠感化,有時我以慈折服。總之,我沒有特定的方式,但是因為我心中常保空「無」,如明鏡一般,胡來胡現,所以能夠產生「無盡」的力量,「舉重若輕」地統攝了有盡的招術。

五十年前,沒有法師願意久留宜蘭,我自告奮勇前往弘法。到了那裡,才知道不但寺院內住滿軍眷,僧俗雜處,而且信徒涵蓋老、中、青三代,他們有的親近寺院很久,但所接觸的未必是正信佛法;有的忠心耿耿,但個性強悍;有的男眾因為受過日本軍國主義的教育,性情特別剛烈;有的年輕活潑,蹦蹦跳跳,不易為保守的老成信徒所接受。我一待數十餘年之久,不但和當地民眾水乳交融,和諧相處,而且將正信佛法帶動起來,讓宜蘭成為台灣佛教發展的搖籃。當年宜蘭的信徒,直到現在,仍對我關懷備至,一聽說我有什麼事情,比誰都熱心著急。像礁溪的佛光大學,從土地取得到建築工程,從溝通鄉民到連絡政府,他們都賣力參與,功不可沒。很多人驚訝地問我當年是用了什麼方法,能在他們心目中一直具有「舉重若輕」的形象?我想大概是由於我掌握住老年人的經驗、中年人的穩健及青年人的力量吧!

後來,我在各處建道場,信徒的性格種類更是多得不勝枚舉,但我依然應付裕如:來的是軍人,我和他講軍人法;來的是商人,我和他講商人法;來的是兒童,我和他講兒童法;來的是老人,我和他講老人法;來的是婦女,我和他講婦女法;來的是傷殘,我和他講傷殘法。此外,對於喜歡修持的人,我舉辦禪坐班、念佛會;對於追求慧解的人,我開設佛學班、讀書會;對於擅長藝文的人,我舉辦技藝班、寫作社;對於偏好慈善的人,我成立服務隊、救濟會。總之,我應機說法,讓信眾能將佛法帶到日常生活之中;我觀機逗教,讓大家發揮所長,所以就能夠「舉重若輕」地將佛教帶動起來。

俗語說:「寧帶一團兵,不帶一團僧。」出家人的性格雖然比較超逸淡泊,無所勉求,但相對的,因為不求名,不求利,有時候也很難動之以情,動之以理,所以教育僧團徒眾,不像帶領世俗企業裡的員工那麼容易。而我,除了分布在全球各地百萬名信徒之外,還收了一千多位出家弟子。我每天不但必須處理忙不完的法務,還得分神為他們處理情緒問題、讀書問題、修持問題、弘法問題、養病問題、請假問題。每次主持教育座談會時,總有人問我如何帶領這麼多弟子?其實這就像《維摩詰經》所說:「弟子眾塵勞,隨意之所轉。」塵勞雖多,但是如果我們能夠隨意轉化,就可以「舉重若輕」地轉煩惱為菩提,轉愚癡為智慧。徒眾亦然,無論他們有多少人,有多少問題,因為我在思想上能夠和時代的脈搏一起跳動;我在方法上,能夠隨著各人的根性施以不同的教化;我對於弟子不如法的地方能夠心懷慈悲,循循善誘;我對於他們不懂事的地方,能夠寬容諒解,不去計較,所以再冥頑不靈的人,我都可以「舉重若輕」予以轉化。

大師依佛光山章程退位,將住持之職交由第二代心平和尚接棒。佛光山提供  1985

信徒婚姻的危機,我以一句「愛,才能贏得愛」來挽回;演藝人員間的衝突,我以長生童子忍辱的故事來化解;政治人物的心結,我以「退一步,海闊天空」勸和;信徒失去親人的傷痛,我以「死如移民」的比喻給予撫平,餘如信徒財產糾紛、兒女問題,教界人士間的勃谿誤解等一切疑難雜症,都由於我能認識問題癥結所在,直接切入核心,給予大家,所以能「舉重若輕」,片言化解。

我經常參加各種活動、法會,像馬來西亞莎亞南體育館弘法活動、慈悲愛心人誓師運動,各有八萬人參加;每年固定在國父紀念館及紅磡香港體育館等地的講經,每場也都是數萬觀眾聆聽;每年的國際佛光會世界會員大會暨理監事會,有來自各地數千名代表及觀禮員等前往與會;經常在各地為籌募佛光大學建校基金而發起的園遊會,共襄盛舉者動輒數萬人,甚至十餘萬人。許多人好奇地問我:「怎麼有辦法舉辦這麼多的活動,同時還能解決這麼多人的吃住問題呢?」我想最主要的祕訣是因為我們平時訓練人才,事前周密計劃,開會討論意見,懂得分工合作,所以無論來的人再多,時間再緊湊,都能夠達到「舉重若輕」,事半功倍的效果。

我最初設立佛學院時,信徒警告我:「你沒有經費,又要辦學,以後就沒有人敢再接近你,你一定會辦不下去!」教界也有人說:「你沒有經驗,辦不起來的。」我最初到美國建寺弘法時,同道譏笑我:「你不會英文,那裡能在海外弘法?」我向教育部登記成立佛光大學之初,官員們提醒我:「辦大學耗財費力,必須三思!」佛光山三十週年紀念日那天,我宣布封山,有人勸我:「封山以後,沒有油香來源,僧眾的生活立刻就會成為問題。」誠然,經驗、語文、錢財、物資是弘法利生不可或缺的條件,但是對於出家人而言,這些都不重要,更重要的是佛法、信心、道念、正見,就是因為具備了這些基本條件,我「舉重若輕」地在海內外辦了十六所佛教學院,叢林學院歷史長達三十年以上,從未中斷;如今我在全球五大洲成立的別分院、佈教所多達一百多間,目前還在陸續增加中;我在美國的西來大學已有十年之久,在台灣辦的大學第一屆學生將於明年畢業,不但學生增多,校務蒸蒸日上,而且還和其他國家的大學及文教組織頻繁交流;佛光山封山之後,僧眾們儘管過著清貧生活,但每個周末仍舉辦假日修道會,供應上千人食宿,此外還有不定期的禪修、佛七、短期出家[5]、講習會議等文教活動,兩年來度眾無數,看起來,這也是「舉重若輕」呀!

大師監修指導編輯之《佛光大辭典》,榮獲「七十八年度圖書綜合類金鼎獎」,為佛教史上首部獲得金鼎獎辭書。佛光山提供  1990.1.11

曾經有人為我計算,我一生在台灣佛教界擁有五十餘個「第一」:第一支佛教歌詠隊、第一個在電視台弘法的人、第一張佛教唱片、建第一間講堂、第一個在國家殿堂講經弘法、第一本精裝佛書、第一個組織信徒穿著制服、第一個創設僧眾等級制度、第一個組織青年學生會、第一個成立信徒講習會、第一個成立兒童班、第一個成立星期學校、第一個成立幼教研習中心、第一個發起光明燈法會、第一個使用幻燈機和投影機弘法、第一所教育部承認的印度文化研究所、第一個大專佛學夏令營、第一個都市佛學院、第一個雲水醫院、第一所民眾圖書館、第一座安寧病房、第一個信徒服務中心(檀信樓)、第一個舉行報恩法會[6]、第一個舉行園遊會、第一個發起供僧法會[7]、第一個建高樓寺院、第一個舉行環島托缽行腳活動、第一個舉辦世界佛學會考、第一個舉行禪淨密三修法會、第一次辦回歸佛陀時代的活動、成立第一所佛教文物陳列館、第一次台灣舉行傳法退位大典[8]、第一個舉辦短期出家、第一部將藏經重新分段標點的《佛光大藏經》、第一部獲得金鼎獎的《佛光大辭典》、第一個到三軍官校各種兵團以及離島佈教說法的人、第一個率領兩百人前往印度朝聖、第一位到梵蒂岡與教宗會談……,大家看我擁有這麼多「第一」的頭銜,都說我福報俱全,其實,但開風氣不為師,這一些都是佛教共成的第一,都是盡心盡力「舉重若輕」所共成。

其實,這其中我不知經歷過多少挫折,例如四十多年前,我用白話文寫作文藝,教界一些傳統人士表示不以為然;我率領佛教青年一起出外佈教,引起佛教保守人士的反對;我組織佛教歌詠隊,藉著躍動的音符將佛法傳遞到各個角落,卻受到強烈的批評;我使用幻燈機佈教,幻燈機被警察無理地沒收;我在市區的高樓裡成立寺院接引民眾學佛,有關單位以屋頂無翹角為由,至今仍不准辦理寺院登記;我錄製電視弘法節目,已經與電視台簽約,但臨時卻被有關單位取消,理由是和尚不能上電視;餘如在廟口市街佈教被當場取締,更是常有的事。但這一切阻礙都無法將我打倒,因為我相信「有佛法就有辦法」,所以無論多麼艱鉅的事情,我自信都能「舉重若輕」地完成。

憑著愈挫愈勇的精神,近十年來,我將腳步拓展到海外,在國際間做了許多突破,像顯密所屬教派,彼此間欠缺溝通,一九八六年,我在佛光山舉行世界顯密佛學會議,讓漢藏佛教人士在一起促膝暢談,建立共識,此後彼此互有往來;海峽兩岸自從一九四九年之後,一直處於對立狀態,我率領「弘法探親團」到大陸弘法探親。一九八八年的世界佛教徒友誼會在西來寺舉辦,我讓兩岸代表首度坐在同一個會議廳裡面開會,贏得全場人士不絕於耳的掌聲及欣喜交加的熱淚;僧信組織自古有之,可惜彼此向來缺乏聯繫,甚至有各行其事之憾,一九九二年,我為信眾成立國際佛光會之後,和佛光山僧團互相配合,有如人之兩臂,鳥之兩翼,在弘法度眾方面發揮前所未有的功能,也為僧信融和做出了良好的示範;南傳國家的比丘尼戒因戰亂及上座比丘把持等原因而失傳達兩百多年之久,我經過多次的努力,於一九九八年二月,在佛教的祖國──印度菩提伽耶舉辦國際三壇大戒,讓二百多位大小乘比丘在二十六位大小乘戒師的證盟下如願頂受具足戒;就在此時,西藏貢噶喇嘛表示願將其教派珍藏已久的佛牙舍利贈送給我,許多人問他,國際佛教界人士這麼多,為什麼獨鍾於我?他舉出上列諸項事實,回答大家:「因為星雲某人在國際間具有『舉重若輕』的地位,所以我們相信他能夠妥善保存佛牙舍利。」[9]「舉重若輕」四個字看似容易,其實這是我一生本著弘法奉獻的理念,努力為教籌劃,為眾謀福得來的些許成績,而對十方大眾又何足道哉?

「佛光山印度朝聖團」巡禮佛陀聖蹟,於菩提伽耶金剛座前誦經。大師右:煮雲法師。佛光山提供  1979.12.828

在佛教的歷史長河裡,擁有「舉重若輕」地位者不知凡幾,我只不過是一滴微不足道的小水珠而已。像偉大的佛陀,在當時階級分明的時代裡倡導四姓平等,竟能得到朝野上下的支持;在各種宗教雜陳的社會中,還能將佛法迅速地傳遍整個印度;在多國鼎立爭強的土地上,往往以一席建言化干戈為玉帛;即使在極為惡劣難堪的處境下,也能夠以善巧方便來化導頑愚……,凡此「舉重若輕」的風範,兩千五百年來一直是億萬佛教徒心目中永不磨滅的精神依賴。而太虛大師在國難方殷之際,組團到海外各地宣布軍國主義的惡行,挽救國家的厄運;在佛教沒落之時,興辦雜誌,發表讜言,從整理僧伽制度的建議到向政府的護法論爭,從小乘部派的研究探討到大乘教育的八宗兼弘,從佛學問答到世法應酬,從佛史撰著到教義偉論;各地鬧廟產興學,他不顧一切,挺身而出,據理力爭;舊僧聯名打擊,他一點都不灰心,依舊興學培育僧才,推動國際佛教。民國初年,佛教之所以還能夠延續下來,可以說全然是拜太虛大師「舉重若輕」的行動所賜。餘如佛法初傳漢地時,迦攝摩騰以一首正氣凜然的偈語,懾服外道,「舉重若輕」地奠定了佛教在中國的基礎;曇無竭不顧生命危險到西域求法、法顯渡海、玄奘經過沙漠到印度取經、法眼禪師以詩偈駁斥皇上、慧遠大師的〈沙門不敬王者論〉、楊仁山的金陵刻經處等,這些舉止,外在是如此的「舉重若輕」,但內容有千萬斤的重力。他們這種大慈悲、大智慧、大勇猛、大無畏的棈神,是多麼地令人敬佩仰慕!

所以,「舉重若輕」的真義,並不是在表面上將「重」的事物變「輕」,而是要我們做好心理的建設,不將「重」的感覺擺在前面,自然就能獲得「舉重若輕」的泉源,如流水載物般,處處無礙;「舉重若輕」的要訣,也不是刻意躲避「重」任,「輕」率行事,而是要我們遇事承擔,運用智慧,自然就能培養「舉重若輕」的能力,如獅子奮迅般,衝破難關。


108位法師展開為期一個月的台灣環島托缽行腳,創台灣佛教界弘法壯舉。佛光山提供 1987


http://www.fgsbmc.org.tw/news_latestnews_c.aspx?News_Id=201506081



[1] 位於台灣基隆。創建於1924年。修慧法師擔任住持時,因敬慕大師學德,於1984年召開極樂寺董事會,推選大師為董事長。1987年展開重建工程,因位居山坡地,故建設時頗為艱難。1994年開光。

[2] 位於台灣台南。原為和妙老法師於1977年募建而成,後因經濟陷入困境,交由佛光山接辦。

[3] 位於台灣嘉義。創於清道光十三年(1833)。1979年,該寺管理人兼里長陳斗棩先生,面臨無力繳清地稅,寺院恐將被充公拍賣的危機,故請求大師協助接管。

[4] 1992年台北市政府計畫闢建大安公園,大雄精舍住持明光法師代表民衆向市府陳情,希望保留座落園內的觀音聖像,並獲政府同意。後因異教徒挑釁,政府發文要求遷移。爲留住觀音聖像,明光法師發起「觀音不要走運動」。後由大師出面協調,終得圓滿解決。

[5] 佛光山自1988年起,每年舉辦「短期出家修道會」,旨在讓在家信眾有機會體驗僧團生活,以進德修業,是北傳佛教史上的創舉。

[6] 大師自1953年駐錫宜蘭雷音寺後,即提倡每月農曆初一、十五舉行信眾報恩共修法會,以誦經功德回向給累世及現世父母。

[7] 1973年,大師為轉變民間視農曆七月為鬼月的觀念,於高雄壽山寺首開盂蘭盆供僧法會,並倡導每年七月十五日為「僧寶節」、七月為「孝道月」的觀念。

[8] 1985年,大師依佛光山宗務委員會組織章程宣布退位,傳法予大弟子心平。

[9] 回教侵入印度時,第三顆佛牙舍利被人祕密從印度那爛陀帶往西藏,文革期間「囊極拉齋寺」被毀,舍利由貢噶多傑仁波切密藏,輾轉送往印度。1998年,十二位西藏仁波切一致決議將舍利敬贈大師。後透過泰國僧王、世界佛教徒友誼會等協助,迎奉至佛光山。為此,佛光山籌劃興建佛陀紀念館供奉。